另外一个人家,杰夫代特先生

日期:2019-09-02编辑作者:文学小说

弥漫着姨父的烟斗和姨妈香水味的出租车在耶尼谢希尔拐进了一条小街,车子穿行在一栋栋统一格式的楼房中,然后在奥马尔指的楼前停了下来。奥马尔兴奋地看到起居室亮着灯光。昨天他也来了这里,见了纳兹勒。今天按照约定,他们来这里“提亲”。刚敲门,门就开了。姨父首先介绍自己说:“我是居内伊特,这是我的妻子马吉德!”但开门的人并不是穆赫塔尔先生,而是一个瘦高的男人。“我是拉斐特先生。是的,他们知道你们要来,正在楼上等着呢。凑巧我下楼来。您大概就是奥马尔先生了。我很高兴认识你们。我可以算是纳兹勒的叔叔。请进,请进……”姨妈把眉头皱了一下,仿佛是在想:“他是个嚼舌的人!”他们开始爬楼梯。突然他们在楼梯口看见了穆赫塔尔先生。他走下几级台阶,后来大概想到站在那里会把路堵上,于是又退回到了楼梯口。他张望着在原地转了一个圈,看见纳兹勒后马上轻松了下来。他招呼着说:“快请进,请进!”奥马尔说:“姨父,这是纳兹勒!”他们正在握手。“这是马吉德姨妈!”马吉德姨妈说:“你还记得我吗?”纳兹勒说:“好像有点印象。”穆赫塔尔先生正在和姨父握手。他们显得很客气。穆赫塔尔先生说:“请,您先请。”他向来拿客人大衣的佣人发出了一系列的指令。纳兹勒伸手要接马吉德女士的大衣,但是马吉德女士没给,她们俩就这样在衣架前来回争抢着。走进起居室,马吉德女士问:“我们没来晚吧?”穆赫塔尔先生马上说:“没有,没有!你们住得比较远,来这里给你们添麻烦了。”姨妈嘟囔道:“哪里,哪里。”姨妈坐的那个沙发在起居室的角落上,但那里正好是从近处观察纳兹勒的最佳位置。奥马尔感觉到了这点,后来他发现自己的位置离穆赫塔尔先生很近。一阵沉默。首先打破沉默的是拉斐特先生,他接着刚才说到一半的话说:“今天还有另外一个巧合。我正好经过这里就过来坐坐了,我不知道你们要来。”他的样子像是在致歉。姨父说:“没关系!我们没让你们久等吧。”穆赫塔尔先生说:“没有,没有!刚才您夫人也这么说了。我甚至跟纳兹勒说……”姨妈听到在说自己,慌忙把盯在纳兹勒身上的目光移开,她说:“就是,我们以为晚了所以很着急!”然后她又把目光转向了纳兹勒。纳兹勒的脸微微有点红。奥马尔不好意思看她,同时他似乎对毫无顾忌地盯着纳兹勒的姨妈有点生气。然后,他想:“不知道姨妈在想什么?”佣人进来后,穆赫塔尔先生问:“你们的咖啡要怎样的甜度?”每个人都报了自己要的甜度。又是一阵沉默。他们坐在像凸窗一样伸出去、屋顶比较矮的一个房间里。墙上挂着一幅威尼斯风景油画。奥马尔可以从他坐着的地方看见餐桌后面的一块镏金木板。一面墙隔开了起居室和餐厅,墙的角落里放着一个镶嵌着贝壳的展示架。每样东西、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子上,他们似乎都在等待着什么。墙上的挂钟发出清晰的嘀嗒声。姨妈仍然在仔细地审视着纳兹勒。奥马尔想:“最终我像一只绵羊一样坐到了这里!”但是他发现自己坐得并不踏实。穆赫塔尔先生问:“你们觉得安卡拉怎么样?”姨妈为了缓和气氛说:“还没来得及发现安卡拉有什么不同!我们昨天下午刚到。但这里还真是挺冷的。”穆赫塔尔先生说:“是的,我们的安卡拉是很冷的!特别是这几天……今天我和同事们在议会都冻着了。”姨妈说:“不好意思,是谁们的议会?”话一出口她就发现了自己的错误,马上嚷道:“啊,当然,当然!”穆赫塔尔先生说:“国民议会,在库穆塔伊!”尽管他知道姨妈已经发现了自己的错误,但他还是说了。大概他对这个远房亲戚的一时健忘并没感到太多的惊讶。姨妈的脸涨得通红,她说:“我们当然知道,当然知道。”大概是因为明白了对应该知道的事这回又表现得太过夸张,她的脸变得更红了,她努力地笑了笑。奥马尔看见未来的丈人也笑了。姨妈看见议员笑了便轻松了许多,她笑得更厉害了。随后姨父也跟着笑了起来。他们开始一起哈哈大笑。佣人拿来了咖啡。奥马尔觉得让大家都不自在的那种不明确的紧张正在慢慢地散去。喝咖啡之前,议员又拿出香烟来招待客人,但他没给奥马尔。奥马尔看见姨父没有拒绝香烟而高兴。他怕姨父点起烟斗会给刚刚缓和的气氛降温。所有人都慢慢轻松了下来。一会儿该说的话都会说了。但在谈今天的正事之前,大家还需要谈些轻松的话题来增加彼此的亲近。而谈论一下亲戚关系会加速这种亲近。姨妈打开了这个话题。她说自己和纳兹勒的母亲是孩提时的姐妹。但她没有提及她们是同父异母的姐妹,以及姐妹俩因为一桩久远的遗产案而多年相互疏远的事。这也是她过了很久才认识穆赫塔尔先生的原因。姨妈很有分寸地把他们共同的亲戚都统统数了一遍。奥马尔想远亲比近亲有更多的话题。他们一边喝着咖啡,一边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那些亲戚的名字、他们的生老病死。奥马尔嘟囔道:“有一天我也会像他们那样。将来有一天我也会在喝咖啡的时候谈起自己的亲戚。婚姻会让我变得懒散。铁路上的这份工作已经让我改变了很多。也就是说我对这样的事情已经有所准备。有一天,在不会很远的将来,我也会趿拉着拖鞋在家里和织毛衣的妻子……妻子?”他吃惊地看了一眼纳兹勒。就是这个在未来的丈夫和姨妈审视的目光下努力让自己放松,尽管脸红但还努力保持着镇静的女孩!突然他回过神来对自己说:“这有什么呀,她就是我的妻子。”姨父在说自己的从商经历。后来他提到了目前生意上遇到的麻烦,抱怨所有的事都不像以前那么容易了。姨父说完,穆赫塔尔先生也觉得有必要谈谈自己。他说了自己当公务员、县长和省长的经历。他说自己从政已经有八个年头了。他还说自己可以用一种平常心来看待目前进出口贸易上遇到的问题,他认为国家在振兴的过程中可能还会遇到更多的问题,但是毕竟目前的状况比起五六年前要好许多。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显得很真诚,连刚刚还在抱怨的姨父也对此表示了赞同。于是,房间里的气氛更加缓和了。姨妈和纳兹勒也开始说起话来。她问纳兹勒在哪里读的高中,学了哪几门外语。她还夸赞了纳兹勒身上的衣服。但是没过多久,一种紧张的沉默又开始了。房间里只剩下了挂钟发出的滴答声。好像所有的人都在想:“现在该说今天的正事了,姨父该说话了!”姨父不负众望,他说道:“你们应该知道我们今天来的目的。”他没有一点傲慢的态度,看上去很谦逊。他接着说:“您的女儿和我的侄子见了面,他们决定要结婚。”奥马尔想:“我的姨父又要开始讲现实主义了!”在这样一种更适合讲些缓和、有分寸的话的紧张氛围里,姨父常常喜欢出人意料地用一种强硬的态度,说些可以想、但不应该说的话。有一次,姨父告诉奥马尔,他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他崇尚现实,不喜欢虚伪。但是奥马尔觉得,姨父每次讲现实的时候却显得更虚伪了。“他们见了面,谈妥了。两个都是有头脑的人。要我说,我们连说话的份儿都没有。大概正确的也就是这个。不应该给我们说话的份儿,不是吗?既然他们俩都是明白人又……接受过良好的教育,我们能做的就是赞同他们的决定。”他若有所思地说这些话,仿佛是在跟自己争论。大概他也发现自己现实得有点过分了,于是马上又加上一句:“应该这样,应该这样,不是吗?”穆赫塔尔先生说:“当然,当然!”“所以我要问您:我的侄子要和您的女儿结婚,您同意吗?”穆赫塔尔先生愣了一下,仿佛是听到了一句完全出乎意料的话。他在沙发上显得很不安,像是在寻求帮助似的看着纳兹勒。奥马尔感到一种歉疚。他想对这个突然变得六神无主的老人道歉,因为是自己造成了这种不愉快的局面。终于,穆赫塔尔先生嘟囔道:“在她母亲之后难道她也要离开我吗?”他显得很悲伤和孤独。姨父说:“但是离结婚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呢!”然后,仿佛觉得现在不是安慰穆赫塔尔先生,而是该把计划中的事情做完的时候,于是他又匆忙说:“那么就祝他们幸福,祝他们幸福!”一阵短时间的沉默。姨妈叹了一口气。姨父接着又说了别的该说的话,“我们的奥马尔,您知道他在铁路上工作。他们决定开春,在开工季节没来之前举行订婚仪式。据说您也同意订婚仪式在伊斯坦布尔举行。”“不是我,不是我!”议员用一种疲惫的语气嘟囔道,“她去世的母亲……一点也不喜欢安卡拉。这是她的遗愿……”“照您的意思办!”姨父显得有些烦躁。然后他又说了几句关于订婚仪式的日期和细节的话。房间里沉闷的气氛在扩散。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内心世界里。奥马尔想:“他们在想自己的生活,自己的一些打算。他们在充分利用这种难得的机会,利用我们在想他们自己!”他觉得所有人都在想和自己生活有关的一段往事,而在他们回忆过去的时候又把纳兹勒和自己摆到了眼前。他觉得这是无法忍受的。他愤愤不平地想:“他们已经进入了一种忘我的状态,竟然想不到要去打破这种奇怪的沉默。”“您太激动了,我差点要说您伤心了。”说这话的是姨妈。她很好奇地看着议员。大概这句关心的话很合穆赫塔尔先生的心意,他说:“让我说什么呢,让我说什么呢?我是在等这个时刻,但是还是觉得有点突然。让我说什么呢?可能我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他看了看奥马尔:“我很喜欢这个小伙子,但还是有点不知所措。”姨父说:“现在这个年代也只好这样了!我们的国家也在变,所以也就这样了。是他们自己谈妥的。这样更合适,不是吗?”穆赫塔尔先生在盯着奥马尔看。奥马尔想:“好了,现在他们该开始来衡量我了!”他发现拉斐特先生也在看着自己。奥马尔想:“他们在想什么?他们是怎么看我的?……”他想马上站起来离开那里。议员把目光从奥马尔身上移开,他嘟囔道:“是的,是的,我们应该紧跟时代的步伐!”然后,仿佛想起了一件有趣的事情,他突然高兴地说:“我和她母亲是通过媒人介绍结婚的。”可是随即他的脸阴沉了下来,他说:“但是让我感到惊讶的当然并不是这个……因为我任何时候都站在先进思想的一边。”他激动地看着拉斐特先生说:“因为这个我和拉斐特先生在议会里总是很激进,我们在积极推进改革。”然后他忘掉了悲伤,聊起在马尼萨当省长时,为了实施服装改革而和那些狂热宗教徒之间的斗争。穆赫塔尔先生的这种出人意料的悲伤和喜悦大概让姨妈和姨父困惑了。有一阵子,他们很认真地听了议员满怀喜悦讲的事情。但是,真正吸引他们的不是穆赫塔尔先生说的那些话,而是他态度上的变化和他那手舞足蹈的模样。奥马尔想:“大概他们觉得他有点癫狂!”但随即他很吃惊地发现自己也是这么觉得的。他嘟囔道:“他是个和蔼可亲的人。”随后,他看了看纳兹勒。她在认真地听她父亲讲话,拉斐特先生也在张着嘴认真地听。奥马尔想:“我不能只想着自己。我应该像他们那样,我也应该快乐起来!”他想忘掉自己的雄心壮志和抱负,融入到由于暖炉而温暖起来的幸福氛围里,抹去自己的意识和骄傲。有那么一会儿,他相信自己是可以做到的,他用眼睛很惬意地扫视了一下周围。但当他看见佣人正从门缝里看着自己时,他一下想起自己是一个女婿候选人。他重新开始听穆赫塔尔先生讲他当马尼萨省长时的经历。姨父用一种很真诚的语气问道:“您去过欧洲吗?”穆赫塔尔先生说:“没有,没有机会。但是应该去看看……我很希望纳兹勒可以去。”然后,他可能怕自己的话会引起误会,他指着拿着托盘进来的佣人说:“大概我们该上餐桌了。”他们慢慢地往餐桌走去……

佣人打开了阿亚兹帕夏的公寓楼的大门,告诉奥马尔主人们正在等他。佣人接下了他的大衣,把他引到一个灯火通明的客厅。奥马尔在那里看见了以前曾见过一面的议员穆赫塔尔先生,议员的女儿纳兹勒和议员的妹妹杰米莱女士,还有穆赫塔尔先生的另一位议员客人。他和他们一一握了手,然后大家坐到了已经准备好的餐桌旁。等大家一入座,阴沉着脸的佣人就把菜端上来了,饭桌上,大家东一句、西一句地说起话来。奥马尔是为了拿于斯屈达尔一处出租房积攒下来的租金来这里的,他和穆赫塔尔先生因为一份复杂的遗产共同拥有那套房子。早上奥马尔为此往这里打了电话,接电话的穆赫塔尔先生说晚上请他到家里吃饭。尽管奥马尔是他邀请来的,但穆赫塔尔先生并没有过多地招呼奥马尔,而是专心致志地和他的议员朋友谈论最新的政治话题。奥马尔则在一边和杰米莱女士交谈。杰米莱女士是个五十开外、没有结过婚的快乐女人。她津津乐道地和奥马尔谈他们共同认识的亲戚朋友的事情。“阿雷布鲁姨妈他们搬到恰姆勒贾了,萨布里姨父也退休了。你知道他在干什么吗?收集旧钱币!刚开始的时候是好玩,后来他就陷进去了。现在他每天要去室内大市场,还卖掉了在埃兰柯伊的一块地皮,因为他要不断地买老银元。阿雷布鲁姨妈很伤心,但也没办法。你还记得阿雷布鲁姨妈吗?”奥马尔说:“当然记得。”奥马尔一边在听杰米莱姨妈说话,一边伸长耳朵听议员们的谈话,还不时用余光看纳兹勒一眼。“你当然应该记得。”杰米莱女士对纳兹勒说:“你可能记不得了,但是那次你也在。有年春天我们一起去了厄赫拉穆尔,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郊游……阿雷布鲁姨妈是很喜欢奥马尔的……现在也还是喜欢的……”她又对奥马尔说:“当然,你不会去找她。你为什么不跟他们联系?你们在忽略长辈。你们要知道他们看见你们会多高兴。”“亲爱的姨妈,我没有时间!”“没时间!我说什么来着?”杰米莱女士接着说亲戚的事一直到橄榄油菜肴上桌,这期间,议员们也一直在谈论政界的事情。橄榄油菜上桌后,穆赫塔尔先生对奥马尔说:“您是在英国的,是吗?”然后他转身看了看他的议员朋友,好像是在说:“来,让我们一起来审审这个有趣的小伙子!”“您是从英国回来的!那里怎么样?”“很好,先生!”“很好!他们那里的政治形势怎么样?关于意大利人和埃塞俄比亚人的战争他们说些什么?”“我没有太关注政局,先生。”“哎,现在的年轻人就是这样,我的女儿也是这样!”纳兹勒说:“爸爸,我可一直在尽我所能关注政局的!”议员说:“是的,我喜欢你这点!”然后他又转向奥马尔说:“那么那里的人是怎么看我们的?”“看谁?”“啊,您还没能接受土耳其!我们,土耳其,我是说我们。”“他们仍然认为我们还戴着红色圆筒帽,公共场合还是男女分开,女人们还裹着长袍……”“是啊,可惜,可惜!其实这里已经有很多变化了!”议员像是受了委屈似的愤愤不平。“虽然我们不在乎他们是怎么看我们的,但这很重要。我们在往好的方向发展。现在我们要让全世界知道这点!”穆赫塔尔先生说:“但是整个世界都一蹶不振!”穆赫塔尔先生问:“会爆发一场战争吗?”他的这个问题是问奥马尔的,但是他大概也不指望奥马尔能回答,或是即使回答了,他知道自己也不会重视的。两个议员开始谈论战争的可能性,西班牙的形势和埃塞俄比亚那里的战争。杰米莱女士的脸上露出了一种厌烦的表情。奥马尔和纳兹勒开始了他们之间的第一次交谈。奥马尔问纳兹勒是在哪里读的大学。得知纳兹勒读文学时,他想起了和纳兹勒在同一所大学里的一个亲戚。但是因为那个亲戚是他父亲面上的人,所以纳兹勒并不认识。在这个简短的谈话之后,他们俩好像是做了什么害臊的事情似的都涨红了脸。纳兹勒因为看见奥马尔也脸红了,所以她的脸又红了一次,或者奥马尔是这么认为的。晚餐快结束的时候,一只灰色的小猫走进了餐厅。纳兹勒招呼小猫来到她身边,她把它抱在怀里,抚摸它。杰米莱姨妈生气了。她说自己没能教会侄女任何有用的东西,小猫身上的毛是非常有害的一种东西。接着,她开始讲一个不小心把猫毛吸到肺里,从此生活变得一团糟的富人的故事。奥马尔趁这个机会开始细细地打量起纳兹勒。她的脸不漂亮,但也不难看,额头宽宽的,眼睛大大的,鼻子像她父亲的那样小小的,嘴巴却长得很可笑。她的脸上总有一种好像想起了什么事的表情。离开餐桌后,纳兹勒两条胳膊交叉抱在胸前,坐到了无靠背长沙发的一个角落里。奥马尔发现自己一直在注意她,并因为她的存在而感到紧张。两条胳膊交叉抱在胸前的纳兹勒让他想起了两个人,一个是奥马尔非常崇拜的一个小学老师,另一个是儿时常来看母亲的一个非常漂亮的德国女人。无论是那个小学老师,还是丈夫是将军的那个德国女人都很聪明,而且两个人都常常像纳兹勒那样把胳膊交叉着抱在胸前。喝咖啡前,杰米莱女士从里屋拿来了一个信封和一份合同样本,她向奥马尔介绍了出租房和房客的情况。尽管她发现奥马尔并没有在专心地听她讲话,但她还是毫不在意地把该讲的事情彻彻底底地讲了一遍,然后她把信封递给了奥马尔。在杰米莱女士讲这些的时候,奥马尔为了不让自己去看坐在一边的纳兹勒,他努力伸长耳朵去听两个议员的谈话。那里,穆赫塔尔先生正在跟他的朋友讲一个有关伊斯麦特帕夏的故事。穆赫塔尔先生开始赞扬起执政的伊斯麦特政府。他不断地说着赞美之辞,不时把头转向奥马尔,他的目光好像是在说:“请跟您的那些英国朋友讲讲这个政府,也让他们知道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政府!”他的脸上依然是那种委屈的表情。过了一会儿,他很激动地问奥马尔:“那么您的想法是什么?”“关于什么,先生?”“关于改革,关于土耳其。”奥马尔说:“我也是赞成他们的,先生!”然后他微笑着看了看纳兹勒。他发现自己的这个举动很愚蠢,因为他看见穆赫塔尔先生在用一个很生气的动作用力拽着西装的两个腋下。穆赫塔尔先生说:“那你赞成哪些人呢?”然后他撇了一下嘴说:“不管是什么了!您现在准备做什么?”“我要挣钱!我会在锡瓦斯—埃尔祖鲁姆铁路线上工作。”“那就是说您要为改革服务。这铁路很重要。东部在###中。这铁路可以把土耳其连成一体,可以把改革带到东部去。您首先,也就是说,您首先要为改革服务。您应该这么说……然后才是钱!”他看了一眼纳兹勒,像是要得到她的赞同那样接着说:“不是这样吗?”另外一个议员说:“亲爱的穆赫塔尔,今天你有点激动!”穆赫塔尔先生对议员说:“难道我说得不对吗?”他又重新坐回到沙发上,刚才因为激动他站起来了。然后,他又开始和议员朋友继续聊他们的话题了。奥马尔有点惊讶。他看着纳兹勒和她怀里的猫,想着刚才他们说过的话。过了一会儿,当他发现自己一直在愣愣地看着纳兹勒时,他害羞了。这时,杰米莱姨妈开始讲述一个和奥马尔有关的、足以缓和当时气氛的故事:“那是欧洲开战的那一年,你过世的母亲、父亲和泰夫菲克叔叔还有我,不知道为什么去了一个在贝伊奥鲁的,不对,不对,是在土内尔的一家新开的饭店。饭店很可爱。反正那个时候像我们这样的女人可以去的饭店是屈指可数的。你很调皮,你的母亲变得很烦躁。我说让我抱一会儿,我就从你母亲手上把你抱了过来。那天我穿了一件新做的丝绸连衣裙。你这个讨厌鬼竟然在我身上撒了一泡尿。我担心你母亲看见会生气,所以一边把你往我的怀里摁,一边……”说到这里她咯咯地笑了起来。奥马尔也跟着笑了起来。他斜眼瞄了纳兹勒一眼,看见她皱着眉头,好像是听了一个丑恶的故事一样。看到纳兹勒这样,他开始愤恨讲这故事的杰米莱女士了。然后,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事一样,阴沉着脸站起来说:“我要走了。”一开始像预料的那样他们执意留他,后来他们跟着他走到了客厅的门口。穆赫塔尔先生在走回客厅时对奥马尔喊道:“别忘了改革,任何时候都别忘了改革。首先为国家,然后再考虑自己的需求!不是这样吗?向你的姨妈和姨父问好!”杰米莱女士也让奥马尔向他住在巴克尔柯伊的姨妈和姨父问好。她说:“以后经常来,你要是不来我可就要生气了。今天你也是为这个才来的。”她指了指奥马尔手上的信封。然后她又后悔地说:“不,不,我开了一个玩笑!”尽管奥马尔在和杰米莱姨妈说话,但他知道自己的注意力是在站在门边怀里抱着小猫的纳兹勒身上。他突然嘟囔道:“我要做一个法提赫!”然后他握手和纳兹勒道别,还摸了摸她怀里的小猫。下楼时他又嘟囔道:“是的,我要成为一个法提赫!”杰米莱女士在他身后关照说,穿好大衣别着凉了。外面刮着刺骨的寒风。他看见居穆什苏尤医院的门口停着一辆军车,胳膊架在左右两个士兵肩膀上的一个士兵正一瘸一拐地爬楼梯。奥马尔上了一辆出租车,他告诉司机要去巴克尔柯伊。在车上,他想了想过去的一天。早上,他和姨妈和姨父一起坐了一会儿,看了宰羊。午饭是在一个朋友家里吃的,下午去看了雷菲克。他觉得,在节日里的伊斯坦布尔,在那些大家庭里,在温暖、宽敞的客厅里,存在着一种需要远离的东西。他越想一天来发生的事情,越强烈地感到想砸碎什么东西,打破某些常规的欲望。他想:“我不会让自己陷入这种麻木、舒适、懒散的温柔里,不会让自己陷入这种没有激情的家庭生活里。不做这些,我做什么呢?”他深深地打了一个哈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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