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新人生 奥尔罕·帕慕克

日期:2019-09-02编辑作者:文学小说

接下来,我又花了好几天寻找嘉娜。翌日、后天,以及接着那几天,她都没有在学校出现。一开始,她的缺席似乎有理可循,我想她很快就会在学校现身,却依然未见踪影。我脚底下的旧世界,仍然不断向后倒退。我厌倦了寻觅、观察、冀望;我深陷情海不能自拔,不止这样,我还受到那本书的影响,彻夜翻阅它。我觉得自己完全孤立无援。我深切地知道,这世间的一切完全肇因于一连串错误解读的讯号,以及根深蒂固、缠夹不清的习惯,而现实生活肯定被放置在里面或外面、那些无法定义的变数之间。我渐渐理解,自己的灵性层次已经和嘉娜一样了。我详细查阅所有日报、地方小报和周刊,阅读刊载的政治暗杀新闻,以及因喝酒或吸毒而杀人的老掉牙报导、耸人听闻的意外,还有巨细靡遗的火灾报导,但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整晚翻阅那本书之后,我在中午时分来到塔斯奇斯拉馆,心想假如她露面,希望能与她巧遇。我沉重地走在走廊上,眼神偶尔望入小卖部。我在楼梯上上下下、查看中庭、在图书馆踱步、穿过廊柱,在她亲吻我的教室前驻足片刻。每当需要重振毅力,我便会去教室上课,以便分散注意力,而这么做只为了之后能重复相同的模式;一次又一次,我只能不断寻找、等待,彻夜看书。这样的日子过了一个礼拜之后,我试着打进嘉娜的朋友圈,但是我不认为她或穆罕默德有很多朋友。有几个同学知道穆罕默德住在塔克西姆附近的饭店,他在那里担任柜台兼夜间警卫,不过没有人晓得他为什么没到学校。一个积极干练、曾和嘉娜念同一所高中,但并非嘉娜朋友的女孩透露,嘉娜住在尼尚坦石那一带。另一位曾和嘉娜一起熬夜赶报告的女孩说,嘉娜有个潇洒有礼的哥哥,他在爸爸的公司上班,这女孩似乎对嘉娜的哥哥比较感兴趣。我没有从她那里得到嘉娜的地址,而是借由告诉注册组想寄贺年卡给班上所有同学,才要到地址。我彻夜读着那本书,直到天边透出鱼肚白。我双眼发痛,因缺乏睡眠而体力透支。有时候,当我正在读书时,那道反射在脸上的光芒是那么强烈、那般炙热。我想,它不仅融化我的灵魂,也融化了我的躯壳。在那道自书中汹涌射出的光芒中,我的身份亦为之泯灭。然后,我想像那道光在体内逐渐扩散,起初像从地面裂缝中渗出,接着强度愈来愈大,扩散至我的整个世界。有那么一刻,我梦想着那壮丽的新世界,在那个国度有生生不息、永不枯萎的树木,还有我几乎无法想像的失落城市;我会在那个世界的街上遇见嘉娜,而她将拥抱我。近十二月底的一天晚上,我终于到了嘉娜位于尼尚坦石的住家附近。我漫无目的地在那条大马路上逛了良久,打扮入时的妇人带着孩子到装点着灯饰的商家采买新年礼物。我对着装潢时髦的三明治店、报摊、蛋糕店及服饰店,仔细端详起来。当人群渐散,商店纷纷打烊,我在大马路后方的一栋公寓按下门铃。女主人出来开门,我告诉她,我是嘉娜的同学。她走进屋内,有人把电视转到政论演说的频道;我听见屋内的耳语声。她的父亲走向门口,他是个高大的男人,穿着白衬衫,手里拿着白色餐巾。他请我进屋。嘉娜的母亲那张化了妆的脸上,写满好奇;她那英俊的哥哥,坐在空了一个位子的餐桌边。电视正播放着新闻。我告诉他们,我是嘉娜学校建筑系的同学,她一直没有去学校,朋友都很担心她;有些人打过电话,但都没得到满意的答复;另外,我写了一半的统计学报告在她那里,对不起,我必须请她把作业归还给我。过世父亲的褪色外套挂在我的左手臂上,我看起来一定像一只脾气暴躁、披着惨白羊皮的狼。“你看来像个乖孩子。”嘉娜的父亲开口。他告诉我,他打算开诚布公,希望我也能老实回答他的问题。我有没有任何政治倾向?是左派?右派?原教旨主义派?或是社会主义?没有!那么,有没有和任何校外的政治组织牵连?没有,我和任何组织都没有渊源。接着是一片静寂。她的母亲深表赞同地扬起眉毛。她的父亲那对和嘉娜一样的蜜色眼睛飘向电视屏幕,在那方虚幻的世界犹疑片刻,然后下定决心转向我。嘉娜离家出走了,宛如人间蒸发。也许这个字眼并不恰当。她每天都会从远方打电话回来(电话的静电干扰应该意味着她在远方),要他们别担心,她很好;她不顾父亲的质问及母亲的恳求,拒绝多说便挂掉电话。他们依照情况判断,合理怀疑女儿可能被某个政治组织利用去从事不法勾当。他们考虑过报警,不过由于相信以嘉娜的聪明才智必能化险为夷,于是打消了这个念头。她的母亲从头到脚对我彻底打量了一番,连我挂在空椅子上那件父亲的遗物也没放过。她哽咽地求我,如果我有任何方法能指点她一条明路,请我明说。我一脸惊讶地说,太太,我不知道,我一点也不知道。有一段时间,我们都注视着桌上那盘千层卷饼[1]brek,包起司、绞肉和菠菜等馅料的面饼。[1]和红萝卜丝沙拉。她英俊的哥哥在房间内外穿梭,向我道歉说他找不到我未完成的作业。我暗示他,或许我可以自己进她的房间找找。但他们没准我进失踪女儿的房间,而是随意招手叫我坐在餐桌旁她的空位上。我是个自尊心强的情人,所以拒绝了他们。但是正要离开时,我在钢琴上看到她镶框的照片。我对自己的决定后悔不已。九岁的嘉娜绑着小辫子,穿着小天使舞台装,我想那应该是学校的表演。从天使戏服的每个小细节,到那对翅膀的形貌,都抄袭自西方世界。嘉娜站在父母中间,带着一抹孩子气的忧郁神情浅浅地笑着。屋外的夜晚真是难熬又寒冷啊!街道多么阴沉啊!我明白街上那群野狗为什么那么认真地挤在一起了。我轻轻叫醒在电视前睡着的母亲,抚摸她没有光泽的颈子,闻着她身上的香味,真希望她能抱抱我。但是,一旦回到自己的房间,我更深切地觉得,我的真实人生即将展开。那天夜里,我又把那本书读了一遍,臣服于它,希望它把我带走。我崇敬地阅读它。新的国度、新的开始、新的视野在我眼前展现。我见到了翻腾的火海、黑暗的海洋、紫色的树海,以及深红色的碎浪。接着,就像在一个春天的早晨,阵雨后太阳马上出现,在我自信乐观地朝那幢污秽肮脏的公寓、讨厌的小巷,以及垂死的窗户接近前,突然看见自己想像中的杂乱影像都已经清得一干二净,在明亮的白色光环中,爱神现身,怀中挽着一个孩子。而她,就是钢琴上相框里的那个女孩。那女孩面带微笑望着我,或许她有话对我说,也许她已经开口,但我没能听到。我觉得自己很没出息。内心里的那个声音告诉我,我永远无法打进这个美丽的图画世界。我痛苦地同意这点,心中懊悔不已。然后,我狼狈地发现,爱神与女孩向上攀升,以某种难以理解的方式上升,然后消失。这份幻想唤醒我心中的恐惧,犹如阅读那本书的第一天,我害怕地移开脸,仿佛想躲开书中涌现的光芒。我痛苦地看着自己的肉体置身另一个人生,目瞪口呆。而这个世界里,有房间的寂静气氛、书桌提供的安详宁静,以及我的双手、一切物品、香烟、剪刀、笔记本、窗帘、床引领的静止气息。我希望我那还能察觉体温和脉搏的身体,能够离开这个世界;同时我又意识到,听见这幢建筑物里传来的噪音、远方叫卖小米汁小贩的声音,以及午夜秉烛读书到天明,对于身处的这片时空,其实都还能忍受。我聆听着远方汽车传来的喇叭声、狗吠声、微风轻拂与街上人们谈话的声音(有个人说,已经是明天啰),还听见一辆长途货车在夜里轰然一声,淹没了其他噪音。好一段时间,当一切都融入静谧之中,恐惧在眼前现身,我才了解,那本书已经深深嵌入我的灵魂。当我再度面对那本摊开摆在桌上的书源源散发的光芒,我的灵魂如白纸般纯净。那本书的内容,一定就是如此注入我的灵魂。我伸手从抽屉取出一本制表、画地图的那种方格纸笔记本,那是几个星期前为统计课买的,当时我还没看见那本书。笔记本还没用过,我翻开第一页,深深吸了口纸张的清澈气息,拿出圆珠笔开始把那本书授予我的一切,一句句写在笔记本上。写完书中的一句话之后,我接着再写下一句,然后又是一句。书的内文到了新的段落,我也依样画葫芦;后来我才知道,自己写下了和书中一模一样的段落。我就用这种方式,把书中告诉我的一切,一段接着一段,重新赋予它们生气。又过了一会儿,我抬起头开始阅读那本书,然后再研究笔记本上的字句,笔记本的内容和那本书完全一样。我心情大好,后来每天晚上重复相同的过程,直至深夜。我不再去上课。我像孤魂野鬼般穿越走廊,不太关心在哪里及何时上课;我不允许自己享有片刻平静。我急速穿过小卖部,去图书馆、教室,最后再回到小卖部。每当发现这些地方都没有嘉娜的踪迹时,我的五脏六腑会一阵抽痛。随着时间流逝,我开始习惯这种疼痛,与它共存;某种程度上,我甚至有些做困兽之斗。全速疾走或抽烟或许有点帮助,然而寻找转移自己注意力的小方法甚至更重要,例如与某人相关的故事、新的紫色绘图笔、从窗户望出去见到的纤弱树林、街上偶尔遇到的新面孔。这些事情都能让我舒缓从腹部蔓延全身、因挫折与孤独带来的痛苦,哪怕很短暂也好。每当走过巧遇嘉娜的地方,例如那间小卖部,我不会性急地进行地毯式搜查,而是先瞥向角落。若看见几个穿牛仔裤抽着烟的女孩正在讲话,我总会幻想嘉娜就坐在不远处或我的后面。我很快便对自己的幻想深信不疑,不愿转身向后看,深怕她消失,反而是花时间研究站满学生的柜台前方和餐桌,不久前嘉娜才在这里把那本书放在我面前。我想像嘉娜就站在我的背后,确实存在,这让我享有些许幸福时光,开始相信所见的一切。然而,当我转过头去,却看不到嘉娜,四周连她的影子都没有。嘉娜就在左近的影像,犹如甜美的物质在我的血管内流动,但它却释放毒素,烧干了我的胃。我曾听人说并读过很多遍,爱是甜蜜的折磨。这段时间,我经常不经意读到这类胡吹瞎说,多数是在谈论手相的书籍,或报章星座分析、沙拉图片、乳液配方旁边的生活版上看到。严重的胃痛、悲惨的孤独和嫉妒,使我彻底断绝人性,深受绝望的煎熬。我不但求助于占星术,寻求任何可以舒缓的方法,同时盲目地相信某些现象或标记。例如,如果上楼的楼梯级数是单数,那么嘉娜就会在楼上;如果第一个走出门的是女生,就表示当天我会见到嘉娜;如果数到七火车离开,那么嘉娜会来找我,和我说话;如果我是第一个下渡船的乘客,今天她就会出现。我第一个下船。我没有踩到人行道的裂缝。我准确无误地计算出小餐馆地板上的瓶盖数量是奇数。我和一位焊接学徒喝茶,他刚好穿着紫色毛衣和外套。我很幸运地以看见的前五辆计程车车牌,拼出她的名字。我走进卡拉廓伊地下道一个入口,然后成功地憋着气由另一个出口出来。我在她的尼尚坦石住家外,一边凝视数窗户,一边毫无遗漏地从头数到九千。我和那些不知道她的名字意味“心灵伴侣”和“真主”的朋友断交。我发现我们的名字押韵,脑袋中已经印出我们结婚请帖的样子,我要以类似“新人生牌牛奶糖”包装纸上的巧妙韵文装饰请帖。整整一个星期,每天早上三点,我都正确预估出有几户人家亮灯,容错率甚至没超过自定的百分之五。我对三十九个人反复朗诵富祖里[1]Fuzuli,1495~1556,突厥诗人。[1]最著名的诗句“Jananyokisejangerekmez”,逼迫他们接受我对诗句的解读:“如果心灵伴侣不在,也不需要灵魂了。”我装出二十八种不同的声音打探嘉娜的底细,搜集她的资料,每次都以不一样的声音发问。每天没有念三十九次嘉娜的名字之前,我绝对不会回家,还从广告招牌、海报、闪烁的霓虹灯、药店展示窗、烤肉店及彩票商店的名字搜集字母,拼出嘉娜的名字。但是,嘉娜依旧没有出现。一天,我在半夜回家,在此之前我很有毅力地赢了数字与随机游戏“赢双倍或全赔”,这么做能够让我在黄粱美梦中更靠近嘉娜一些,这时我发现我的房间灯还亮着。可能是母亲担心我晚归,或者她在找什么东西。但突然间,有个截然不同的画面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我想像自己在屋里,坐在书桌旁的灯光下。我凭着热情与意志力想像这样的画面,觉得好像能短暂看见自己的头浸淫在台灯发出的淡橙光芒中,对照着隐藏在窗帘间、几乎不得见的小部分灰白墙壁。而同时,那种自由畅快的神奇感受,如令人兴奋激昂的电流流遍全身。原来这一切始终这么简单,我告诉自己:那个我以另一个人的眼光看到的这个房中男子,一定要继续留在那个房里;另一方面,我一定要逃离这个家,远离这个房间,远离这一切,包括母亲身上的味道、我的床、我二十二年的人生。只有离开那个房间,我的新人生才能展开。如果我一直在早上离开房间,晚上又回来,可能永远无法找到嘉娜,找到那个国度。当我走进自己的房间,看着仿佛属于别人的床、堆放书桌一角的书、自从第一次遇见嘉娜便没再碰过的色情杂志,以及放在暖器上被烤干的香烟盒,还有收在盘子里的零钱、钥匙圈、没有关好的衣柜;一想到这些东西会让我被旧世界束缚,我很清楚,自己必须准备妥当,逃离这里。后来当我翻阅并抄写那本书时,察觉自己笔下所写,意味着世上的某种趋势。我如果在某个地方,就不应该同时在其他地方现身。我的房间是某个地方,它是一个地方,但它不是每个地方。我问自己:“早上干吗去塔斯奇斯拉馆呢?嘉娜那时又不在那里。”这世上还有其他嘉娜不会去的地方,有许多我曾经去过却徒劳无功,不会再去的地方。我只要到书中引领我去的地方,嘉娜和新世界一定都在那里。当我悉心抄写那本书传授的一切,与我非去不可的地方相关的常识资讯,逐渐渗入脑海。我很高兴自己开始慢慢变成另一个人。之后,当我重复翻阅先前填入的内容,仿佛是对一路上的进展非常满意的旅人,可以清楚看见,那个全新的人,在转换的过程中,取代以往的我。我是这样的人:我这个人,借由坐下来把书的内文一句句抄在笔记本上,指引自己上路,追寻新人生;我这号人物,读了一本书,改变整个人生,坠入了爱河,觉得自己正在旅途中大步前进,迈向新人生;我这个人的母亲,会轻敲我的房门,然后说:“你一整晚都坐着写东西,但至少不要抽烟。”我这个人,过了令人销魂的午夜时分会从桌旁起身,听着当时惟一可闻的远方狗吠声,然后对那本让我沉思数晚的书,以及受了那本书的影响而书写的作品,做最后巡礼;我这个人,把储蓄从装袜子的抽屉取出,没有关灯就走出自己的房间,站在母亲的卧房门口,全心全意地倾听着她的呼吸声;天使,我这号人物,长期以来,老是在夜半像个胆怯的外地人般溜出自己的家门,混入暗夜街头;我这个人,走在人行道上,专注凝望自己房间点着灯的窗口,仿佛因为想到别人脆弱虚空的人生而悲伤流泪。这就是我,他渴望奔向新人生,在寂静的夜里倾听自己回响的脚步声。在我家这一带,惟一还亮着的,是铁路人雷夫奇叔叔家的窗户发散的鬼魅般的灯光。我立刻爬上庭院的围墙,借着微弱的灯光,从半掩的窗帘中看见他太太莱蒂比婶婶端坐着抽烟。雷夫奇叔叔编写的一个儿童故事里,有个像我一样勇敢的英雄。为了寻找黄金王国,这位英雄隐匿在童年时期郁闷的街坊,聆听朦胧地带的呼唤,倾听遥远国度的喧哗,以及树林间依旧看不见但喧闹的声音。我穿着过世父亲从铁路局退休时留下的外套,走进黑暗之中。我隐没在夜色里,它指引我的方向。我深入城市那稳定律动的内脏之中,水泥高速公路坚硬得像植物人的动脉,闪着霓虹灯的城市林阴大道,与装载肉类、牛奶及罐头食物卡车的嘈杂声相互回荡。我把垃圾桶里满肚子的垃圾,翻倒在反射着灯光的潮湿人行道上;我向从未静止的阴森老树,请求指点迷津;我眯眼看着人们依旧在灯光微亮的商店收银机前结账;我避开前面管区执勤的警察;我孤单地对醉鬼、流浪汉、异教徒及无家可归的人微笑,他们完全没有透出新人生的讯息;等待红灯亮起时,我和鬼鬼祟祟跟着我、像个机警小贼的计程车司机怒目而视;我没有被肥皂广告牌上微笑俯视我的美女欺骗,也不会相信香烟广告里的那位帅哥,甚至不信任凯末尔雕像,也不信赖被酒鬼与失眠者抢成一团的新闻快报,亦不信任那个在通宵营业的小餐馆喝茶的彩票商,或他身边对我挥手大叫“来喝一杯吧,年轻人”的朋友。这座腐烂城市最深处的恶臭,指引我到巴士站,车站内弥漫着海水、汉堡、公厕、废气、汽油与脏东西的难闻气味。各路客运公司打包票保证让我到达新国度,体会新的人性、新的人生,承诺让我到达好几百个各式各样的城镇。为了避免被客运公司售票处上那些保证字眼迷惑,我走进一家小餐馆。我对那些摆在宽大冰柜里的小麦蛋糕、布丁及沙拉厌烦不已,心想到底谁有这种铁胃能把它们吃下去,心想要走过几百英里才能将这些东西全部消化。现在这些食物井然有序地排成一排,像乡镇和客运公司名字的塑料字体一样。然后,我忘了自己在等待谁。天使,也许我是在等待你将我拉开,温柔优雅地警告我,将我轻柔地放回正确的轨道。但是除了一个抱小孩的母亲,以及几位满脸睡容的顽固旅客,餐馆里没有其他人。我的双眼搜寻着代表新人生的记号,墙上有个警告标志指示:“不准擅自开灯”,另一个则昭告:“使用本设备必须付费”,第三个标志很苛刻地蓄意写上:“禁止饮用酒精饮料”。我有一种感觉,黑鸦将要展翅,飞越我的心灵之窗;我似乎有个不祥的预感,就是我的死亡可能从这个点开始。天使啊,我希望可以向你形容那餐馆里的哀伤慢慢迫近,但我实在太累了;我听见几世纪来的哀鸣,像失眠的森林回响在耳畔;我喜欢那些加足马力横冲直撞的巴士分头朝目的地冲去;我听见正在寻找新世界入口的嘉娜在远方呼唤着我。但在嘈杂中,我依旧沉默。我是一个因为有技术困难,而愿意看默片的被动观众,我的脑袋几乎落在桌上,接着便睡着了。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来时,我仍在同一家餐馆,却以另一位顾客的身份存在。不过,我觉得自己现在可以和天使交流,启程前往那能引领我体会独特经验的旅程起点。我的对面有三个年轻人正为了搞定钱和巴士费用吵吵闹闹;一名绝望万分的老人把他的外套和塑料袋放在汤碗旁边的桌上,搅弄品尝着自己悲惨的人生;一位侍者在昏暗的灯光下看报、打哈欠,身旁的桌子整齐排列。我旁边的磨砂玻璃从天花板延伸到肮脏的地砖,玻璃后方是深蓝的夜。黑暗中,巴士的引擎不断转动,邀请我前往另一个国度。不知何时,我随便上了一辆车。当时还不是早上,但随着车子行进,天已破晓,太阳升起,我的眼睛充满光亮与睡意。接着,我似乎开始打瞌睡。我上车,下车;我游荡在车站之间,只为了搭更多车,睡在椅子上,过着日夜颠倒的生活,然后在一些小镇上车、下车,在黑夜中行进。我告诉自己:这位年轻旅人下定决心寻找未知的国度,在那条引领他抵达新人生入口的路上,不眠不休、不断地换车。

巴士的电视机永远摆在驾驶座上方某处,有些晚上我们没有谈话,只顾盯着屏幕。因为已经数月没看报纸,电视成为除了巴士车窗之外,我们在世上的惟一消息来源。车上的电视布置得很繁复——盒子、小饰布、绒布幔、上漆的木制品、护身符、恶眼[1]evileye,爱琴海周边国家流行的避邪饰物。[1]珠串、印花图片、小饰品——让电视从平凡的娱乐装备,升级成为祭坛。我们看见空手道电影中身手矫健的好汉飞身一脚,同时踢在上百个废人的脸上,不过动作慢半拍的国产电影复制版,演员就笨手笨脚得多。我们也看了美国片,有一部电影描述一位迷人的聪明黑人英雄与警察及歹徒斗法。我们还看了飞行影片,帅哥驾着飞机,不怕死地表演特技;在恐怖片中,漂亮姑娘被吸血鬼和鬼魂吓得全身僵硬。国产片多是关于有钱人家无法为雍容华贵的女儿找到诚恳对象的故事,无论男女,主角们似乎都在人生的某个阶段当过歌手;他们不断误解对方,最后总能误会冰释,相互谅解。不过,电影里某些老掉牙的角色,譬如有耐性的邮差、冷血的强xx犯、心地善良但长相平凡的姐姐、声音低沉的法官、蠢蛋或聪明的保姆等等,总是由相同的脸孔演出,我们已经习以为常。因此,在恋恋记忆餐厅看见一位善心姐姐冷静地与强暴犯比肩而坐,和本车其他睡眼惺忪的乘客一块儿吃饭配红扁豆汤时,我们见怪不怪。餐馆墙上挂着清真寺、凯末尔将军、摔跤选手和电影明星的照片,我们相信,自己被糊弄了。嘉娜逐一回想,墙上挂着的照片里的明星,其实都在我们看过的电影里被饰演强xx犯的同一个演员欺负过。我恍惚忆起那间华丽餐馆的其他客人,想着我们在同一艘奇异的船上,置身其明亮而冷冽的餐室喝着汤,正航向死亡。我们也在电影中见识了不少打斗场景,很多碎裂的窗户、玻璃、门、许多汽车和飞机从眼前消失,化为一团火球。好多房子、敌人、和乐的家庭、坏人、情书、摩天大楼,还有被狂暴地狱吞噬的宝藏。我们看见从脸上及被乱刀砍断的喉头伤口汹涌喷出的鲜血,观赏不间断的追逐场面,上百、上千辆汽车一辆辆互相撕裂碰撞,高速通过弯道并相互超车,最后全部幸福地同归于尽,撞成一团。我们看了上万个恶棍、男人、女人、外国人、本国人、有胡子、没胡子的人,互相开火,没完没了。一盘录像带刚播毕、下一部影片尚未开始之前,嘉娜会这么说:“我不认为那个人这么容易被骗。”接着第二盘录像带播毕,空白屏幕上只剩深黑的镜面后,她会补充:“如果你出发前往某个地方,人生会很美好”,或者“我不相信电影的情节,没有照单全收,但还是爱看”。如果圆满的结局令她回味无穷,她会在半梦半醒间发出呓语:“我梦见幸福的夫妻生活。”我们的旅程已到第三个月底,嘉娜和我看了超过一千幕吻戏。无论我们的目的地是小镇或偏远的城市,无论同车乘客是谁,是提着一篮鸡蛋上车的旅客,或者拎着公事包的官员,每当吻戏出现,座位上总是一片安静。我会发现嘉娜的手放在她的膝盖或大腿上,那一瞬间,我总渴望自己能够做点什么真正有力的强硬举动。一个夏日雨夜,我甚至成功了,但不太清楚自己是真想那么做,或想做些类似的举动。巴士里没有灯光,座位约坐了一半乘客。我们坐在座位中段,屏幕上正播放某个远方热带国度的雨中即景。我本能地把脸靠向窗边,也就是更挨近嘉娜,发现外头下着雨。当我像电影和电视里的主角一样(或是想像电影里的接吻动作),吻上嘉娜的唇,我的嘉娜对我笑。噢,天使啊,我以全副力量和欲望狂暴地亲吻她,吻出了血,她奋力挣扎。“不要,亲爱的,不可以!”她对我说:“你看起来和他很像,但你不是他,他在别的地方。”她脸上那片粉红光晕,是从土耳其石油公司那具最遥远、最多苍蝇飞舞、又最可恨的霓虹灯反射而来吗?还是惊人的地狱曙光?女孩的唇边有血迹,关于这种状况,书本教过我们处理的方式;电影里的主角则是掀翻桌子,打破窗户,以自己的车猛力撞墙。我期待唇间尝到吻的滋味,但有些困惑。或许这是脑中浮现的绮想:我的人并不在这里,我告诉自己;如果我不在这里,情况会不同吗?但接着,巴士重新热情地上下震动,我觉得更有活力了。两腿间的痛楚愈来愈剧烈,令我渴望使劲、爆发,最后终至缓和。这份渴求一定已经渗入骨子里,一定已成为全世界,成为新的世界。我期待这一刻到来,但会发生什么,我一无所知;我等待着,双眼湿润,全身冒汗:当周遭一切不疾不徐、幸福甜蜜地爆开,继而趋于平静,烟消云散,我不知向往的东西是何物。我们先听到一阵轰然的喧闹,然后是一片意外后的宁静。我知道,电视机和司机已经被炸成碎片,人们哭号呻吟。我拉着嘉娜的手,巧妙地领她平安站在地上。我们站在倾盆大雨中,发现巴士没有全毁;除了司机,另外还有二三个人不幸罹难。但是相撞的另一部急达畅速公司的巴士,连司机带车断成两截,滚进泥泞的田里,车上的人不是丧生就是垂危。我们走进巴士滚入的玉米田,仿佛踏入生命的核心,愈接近愈觉着迷。靠近巴士时,我们看见一个女孩挣扎着想从爆开的车窗爬出来。她的脚先伸出车外,牛仔裤上沾满血迹。她的一只手臂仍朝车内伸去,因为她还抓着另一个人的手——我们拉长脖子探进去,发现手的主人是个年轻男孩,他已经精疲力竭、动弹不得。穿牛仔裤的女孩在我们的帮助下脱险,不过她仍不愿放开他的手,拉着那只手继续用力地拖着,还是无法把男孩弄出车外。我们看得分明,他被卡在压得稀烂、犹如硬纸壳的黄铅与上漆的金属之间。他头朝下死去时,一定正看着我们,看着车外下雨的漆黑夜空。雨水洗净她长发上、眼里和脸上的血渍,她看来大约与我们同龄。雨水冲过之后,她的脸色恢复了点生气,神情有些孩子气,不像刚面对死亡。全身淋湿的年轻女孩,我们很遗憾。借着我们巴士的灯光,她注视了一会儿在座位上死去的年轻男孩。“我父亲……”她说道:“他一定会气炸。”她的手曾经放开那死去男孩的手,而现在,她的双手捧起嘉娜的脸,仿佛嘉娜是认识数百年的好姐妹。“天使啊,”她说:“经历这么多旅程后,我终于在这里,在大雨中找到你了。”她血迹斑斑的脸庞转向嘉娜,散发着仰慕、渴望又幸福的神采。“那道一直尾随我的凝视目光,似乎在最不可能的地方现身,又消逝无踪。它是众生追寻的目标,我们不只是想见证它的消失而已。”她说:“你知道,我们搭巴士启程上路,走遍一个又一个小镇,反复阅读那本书,只是想与你的目光相遇。天使啊,我们只想回应你的注视。”嘉娜淡淡笑着,有些惊讶,有点不确定。关于女孩对“隐藏几何体”的误解,嘉娜既喜又悲。“请继续对我微笑吧,”穿牛仔裤、来时无多的女孩说(噢,天使啊,我领悟到了,她注定走上死亡之路):“对着我笑吧,这样我就能够从你的脸上,至少见到一次另一个世界放射的光芒。那神采让我想起下雪的日子面包店的暖气,放学后我手提书包光顾,买一个芝麻子圆面包回家;它也让我忆及炎炎夏日从防波堤一跃投入海里的喜悦。你的笑容令我回想起初吻、第一次拥抱,想起一个人高高爬上胡桃树树梢,想起超越自我的那个夏夜,想起快乐喝醉的那一夜,想起在被窝里的感觉,还有带着爱意注视我的可爱男孩的双眼。所有记忆都存在我渴望许久的另一个世界,帮助我到达那里吧,那么,我就能随着自己吐出的每一口气,快乐地接受自己愈来愈衰弱的事实。”嘉娜和蔼地对她微笑。“啊,你这个天使!”女孩站在玉米田里,思及死亡与记忆,哭号声回荡:“你太可怕了!你如此冷酷,却又如此美丽!每个字句、每件物体、每段回忆都会逐渐消逝,把我们化为尘土,但所有你碰触过的事物及你那用之不尽的光辉,仍宁静地继续存在于时间概念之外。所以,自从不幸的情人和我读了那本书,我们一直在巴士窗边寻找你的目光。天使,现在我看见了你的目光,这是那本书承诺的非凡时刻,这是两个领域间的过渡时刻;现在我不在这里,也不在那里。我明白‘离开’是何意义;我也能理解平静、死亡与光阴的真谛,我真的太快乐了。天使,继续对我笑吧,笑吧。”有那么一会儿,我不记得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发生在我身上的事,就像畅饮过后醉醺醺地失去自制力一样,第二天早上才说:“在那一刻,影片中断了。”我记得先是声音消逝,似乎可以看见嘉娜与女孩相互凝视。那影像一定也与声音一样消失了,因为接下来我见到的影像无法成为我的回忆,没有被任何记忆的轨迹记录下来便消散了。我模模糊糊地记得,穿牛仔裤的女孩曾提到与水相关的事,却想不起来我们如何穿过王米田抵达河岸,不记得是否真有一条河或泥泞的小溪。我也弄不明白,让我看见雨水落在一片水域并汇聚成同心圆影像的那道蓝色灯光,究竟来自哪里。我再次看了看穿牛仔裤的女孩,她的双手捧着嘉娜的脸庞,对嘉娜轻语。我听不见她说的话,或者是她低吟的话语仿佛我无法触及的梦境。我隐隐觉得内疚,心想应该让她俩独处。我在河岸上走了几步,脚却陷入泥沼。几只青蛙怕被我不稳的步伐踩扁,赶紧扑通扑通跳进水里。一包皱巴巴的香烟慢慢漂向我,这包马尔特皮牌香烟被水波推开,但小雨滴轻击香烟两端,它自负、大胆又招摇地朝未知之地而去。除了那包烟,以及嘉娜和女孩的身影,我模糊的视线所及,没有看见任何移动的物体。母亲啊,母亲,我亲吻了她,见证自己的死去。自言自语的当儿,听见嘉娜叫唤我。“帮我,”她说:“我想把她的脸洗干净,免得她的父亲看见血迹。”我站在她的身后,把女孩抬起来。她的肩膀很纤细,腋窝温暖、线条细致。我望着亲爱的嘉娜,她充满母性光辉,体贴慈悲地清洗女孩的脸,在我看见那包香烟的小池子里舀起少许的水,温柔地清洗女孩额头上的伤口;但我却觉得,女孩会继续流血不止。女孩说,小时候,祖母就是这么帮她洗澡。她曾经很怕水,现在年纪大些非常喜欢水。不过,她就要死了。“临死之前,我有事要告诉你。”她说:“扶我到巴士那边。”巴士那里现在充斥优柔寡断之徒,就像我们在失去控制又令人精疲力竭的庆典之夜尾声看到的群众一样。他们团团围住那辆断成两截的巴士。有两个人漫无目的地慢慢移动,或许他们正把死者当成行李搬出来。一个拎着塑料袋的女人撑开雨伞,站在一旁等待,好像在等候另一辆巴士到来。滂沱大雨中,我们这辆杀人巴士上的旅客和另一辆被撞烂巴士的部分乘客,都想把卡在行李及尸体中一息尚存的人,从那辆变形的巴士里拉出来。垂死女孩曾经紧拉不放的那只手,位置仍和她离开时一样。那名女孩挨近巴士,她这么做似乎并非因为哀伤,而是基于某种责任和需要。“他是我的男朋友。”她说:“我先读了那本书,走火入魔,非常害怕。我把书拿给他看,这真是个错误。他同样沉迷其中,觉得这样还不够,想去寻找那片乐土。我不断告诉他,那只不过是一本书,但他根本听不进去。我爱他,所以我们展开旅程,走过一个个城镇,接触人生的表象,追寻生命色彩中蕴藏的奥秘,追求真理,但没有成功。我们开始争吵,我回家和父母重聚,让他继续进行‘调查’,并等待结果。我的至爱终于回到身边,但他已经变成另一个人。他告诉我,那本书让许多人堕落,拖累很多不幸的人远离人生方向,更引来太多恶魔。现在,他发誓要向那本书报复,因为那本书引来太多沮丧,导致太多破碎的人生。我对他说,那本书是无辜的,向他解释还有很多书更是如此。我告诉他,他的洞察力,以及深入阅读之后得到的启发,才是最重要的,他却充耳不闻。他和那群被骗的可怜人,已经怀抱满腔复仇怒火。他提到一个名为‘妙医师’的人物,谈到他对抗那本书的奋斗,提起他对抗那些意图毁灭我们的外来文化,对抗来自西方世界的新奇玩意儿,以及对抗印刷品的全力抗战。他还提起所有钟表种类,以及饶有古风的东西、金丝雀鸟笼、手动捣碎机和绞盘。我完全听不懂,但我爱他。他被深沉的仇恨包围,但他仍是我生命的灵魂。所以我才跟着他准备到一个叫作古铎的小镇,他说商人们将在那里举行秘密集会,大家会团结起来,达到‘我们的目标’。妙医师的忠实支持者应该会找到我们,送我们去见妙医师,而现在得由你们顶替。别再背叛生命和那本书了。妙医师正在等待我们——我们化身两个年轻煤气炉商人,我们的证件在我男朋友胸前的口袋。前来接应的那个人,身上会有OP牌刮胡皂的味道。”女孩的脸上又爬满斑斑血迹,她亲吻并抚摸握着的嘉娜的手,开始啜泣。嘉娜扶住她的肩膀。“我也该受责备,”女孩说:“我不配得到你的爱。我的男友说服我跟随他,我背叛了那本书。他没能见到你就必须死去,因为他犯了更大的错。我的父亲一定很生气,但能在你的臂弯中死去,我很开心。”嘉娜向她保证,她不会死,然而我们相信,事实上她已经死了。她就像我们在所有电影里看到的,濒死之人永远不会马上死去。被视为天使的嘉娜,让女孩的手与死去年轻男孩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像电影里的情节一样。女孩过世了,和她的情人携手步上黄泉。嘉娜靠近那位已经死去、头下脚上的男孩,把头伸进破碎的车窗,在他的口袋里搜寻一番。再度出现在雨中时,她的脸上带着喜悦的笑容,手里拿着两张新的身份证件。她兴高采烈的笑容,多么令人怜爱啊!我看见她饱满双唇的唇角那两个深暗的三角形,轻柔地触碰美丽的牙齿。当她展露笑颜,那两个可亲的三角形,就在她的唇角成形。她曾吻过我一次,我也吻过她一回;现在,我多么渴望,我们能在雨中再度亲吻,但她略微倒退一步,离我远了些。“在我们共度的新人生中,你的名字是阿里·卡拉,”她念着手上的身份证明卡:“而我的名字是爱芙森·卡拉。我们连结婚证书都有。”接着,她以英文老师亲切可人的教学语调微笑补充道:“卡拉先生和夫人正前往古铎镇,参加商人大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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