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节 新人生 奥尔罕·帕慕克

日期:2019-09-02编辑作者:文学小说

稍晚,妙医师和我沿着他的庄园漫步了很长一段时间,他很慷慨地提供两种不同的生活方式,要我从中选择,两者我都想要。这实在相当巧合,身为人父者似乎都知道儿子的脑袋里在想什么,仿佛拥有无穷记忆力、能把一切事情仔细记载下来的万物主宰。事实上,他们只是把自己无法实现的热望,投射在儿子或让他们想起儿子的陌生人身上。这件事就是如此这般。我早就推断,一旦参观了博物馆,妙医师会希望我们两人一起散步,好好谈谈。我们沿着田边走着,麦子在微风中摆动;我们还穿过休耕地,几头牛羊正低头轻轻嗅着苹果树下稀疏的牧草,树上的果实还很小,尚未成熟。妙医师也领我去瞧被钱鼠凿通的洞穴,让我去看野猪留下的足迹,并对我解说一种叫做“鸫”的鸣禽在从镇上南郊飞向果园时,只要看到它们不规则拍动的微小翅膀,就可指认出来。他还讲了许多、许多事,声音中透着几分指导的味道、几分耐性,而且流露慈爱的神情。他并不是真正的医师。当兵的伙伴为他取这样的绰号,是因为他对微不足道但可随手拿来修理东西的玩意儿知道得巨细靡遗,例如修补门闩的八螺纹螺帽,或者野战电话所需的曲轴箱。他认同这个绰号,因为真心喜爱仪器,也乐于维修照料,同时深知要有最高超的才干,才能发掘每件物品的独特性能。他没有念过医科,父亲曾担任国会议员,为了顺应父亲的心愿,所以念的是法律,之后在镇上执业;父亲过世后,他继承了所有的树林和土地。他伸出食指,遥指那片区域给我看,说决定要随心所欲过日子。随心所欲!他亲自挑选了一些自己喜欢、惯用,也较为知悉的产品,抱持这个目标,在镇上开了一家店铺。我们登上一座山丘,在半隐半现的阳光照耀下,这里有些暖意。妙医师对我透露,东西也有记性。物品就像人一样,也有记载过去经历并保留记忆的能力,但多数人不懂这一点。“物质本身会互相打探消息,寻求共识,彼此轻声对谈,敲击出共鸣的乐章,那就是我们所称的世界。”妙医师说:“留心的人就会听得到,看得见,心领神会。”他捡起一截干枯的树枝,只要在上面发现黏质色斑,就看得出鸫鸟在附近筑巢;只需研究泥巴上的痕迹,他就可以解释这根树枝两周前被一场暴风雨吹落。他贩售的商品看来货源不仅来自伊斯坦布尔和安卡拉,整个安那托利亚的商家都是订货对象。他的货品包括永远下会磨损的磨石子、手织毯、锤铁打造的锁、闻起来有甜味的煤油灯芯、功能简单的冰箱、上好毛毡制成的无边便帽、朗森牌黑燧石、门把,还有利用回收汽油桶改装的炉子和水族箱——只要对他来说商品有意义或实用,他都拿来卖。那些年人们基本生活所需的所有物品,店里统统供应,相当有人情味,那也是他最快活的一段时光。连生三个女儿之后喜获麟儿,他快乐得不得了。他问我的年纪,我告诉了他。他说,儿子过世那年,和我现在一样年纪。山丘下传来小孩子的声音,但我们看不见他们。太阳消失在一些快速移动的乌云后方,我们看到几个小鬼正在一片光秃秃的游乐场踢足球。我们瞧见球被一脚踢出,到听见踢中球的声音,时间上有些落差。妙医师说这些孩子里有几个曾犯下情节轻微的盗盗罪,他还提到人类伟大文明的没落,以及对文明的遗忘,从年轻一代道德沦丧便可看出端倪。年轻人对旧事物不痛不痒一下就忘个精光,速度和他们体会新东西一样快。他补充说,这是指那些住在城市里的小鬼。他谈论儿子时,我觉得很生气。当父亲的为什么傲气凌人?为何不知不觉露出残酷的一面?我发现,他的眼镜让他的双眼看起来特别小;我想起来了,他的儿子也有一对一样的眼睛。他的儿子非常聪明,事实上,应该说才华洋溢。他不仅四岁半就开始看书,而且会写字,即使报纸倒着拿也看得懂;他发明孩子们玩的游戏,自己制定规则;他下棋能赢过父亲;只要读过几遍,他就能把一首长达三节的诗一字不漏背下来。我知道,这些小故事只会发生在一个棋艺不精又痛失爱子的父亲身上,但还是依言听着。当他告诉我当年和纳希特骑马的往事,我也想像自己和他们一块儿骑马;当他谈到中学时代纳希特对宗教仪式多么虔诚,我想像自己斋戒月期间和老祖母在黯淡的夜里起床,以便在破晓至黄昏的禁食时段来临前先吃点东西。根据纳希特父亲的说法,面临周遭贫困、无知及愚蠢的环境时,我的反应和他一样,感到痛苦和愤怒;没错,我也是这样!听着妙医师说话,我想到自己,除了天资不够聪颖,我的内心深处和纳希特非常相像。没错,聚会中当别人只顾抽烟、喝酒,忙着讲笑话吸引他人短暂注意时,纳希特会退到角落,陷入感性的沉思,正经八百的眼神因而变得温柔。是的,他会凭着直觉,在不起眼的人身上发现他们最意想不到的优点,并鼓起勇气和他们交朋友,例如中学门房的儿子或戏院里每次都把胶卷搞混的蠢蛋放映师。然而,这些特殊友情并不表示他离弃了原有的世界;毕竟,每个人都想成为他的朋友、好哥儿们或是伙伴。他为人诚恳,外貌英俊潇洒,对长辈尊敬有加,对小辈……我不停地想着嘉娜。在她面前,我就像一台定在同一频道的电视机,但现在我想着她坐在一张不同的椅子上,或许因为我正在不同的光线下检视自己。“然后,他突然开始跟我作对,”我们攀上山丘顶端时,妙医师说:“因为他读了某本书。”山顶的丝柏在凉爽的微风中摆动,不过没有散发香气。越过丝柏的远方,有一大片外露的岩石和石块。一开始我以为那是坟地,但当我们抵达那里,沿着这些细心修整的大石块步行时,妙医师解释说,这是塞尔柱时代的要塞废墟。他伸手指着横互前方的斜坡,那儿有一片生长着丝柏的深色山丘。满是金色麦穗的农地,还有一个被积雨云覆盖、狂风呼呼吹的高地,以及整座村庄。妙医师说,这些地方加上要塞,现在都归他所有。为什么一个年轻小伙子对这片生机盎然的土地、丝柏、白杨树、美好的苹果园、针叶树等等父亲供给他的粮食如此不屑一顾?为什么他对店里能和上述食物完美搭配的琳琅满目商品置之不理?为什么一个年轻人会给父亲留言,说永远不想再见到他,还告知不要派人追踪他?为何他想消失?妙医师的脸上不时露出某种特别的神情,我永远猜不透那个表情是想刺激我,还是像我一样的其他人,或是整个世界,抑或他只是一个闷闷不乐又渺小的人,一心想与全世界断绝关系。“整件事都是阴谋。”他说。这桩大阴谋针对他本人、他的思维模式、他奉献一生的产品,以及冲着攸关国家生死的每件事而来。他要我仔细听接下来说的话。他要我一定必须保证,不会把他打算说的事当成某个僻居乡下小镇老头的胡言乱语,或是丧子之痛引发的天马行空幻想。我说,我保证。我小心地聆听,不过因为想起他的儿子或嘉娜,思绪偶尔走神而听漏了一些。他就物体的记忆提出一些讨论;仿佛谈论的是可触到的东西一般,他热烈、坚定地解说藏于物体中的时间概念。他发现神奇、必然和诗意的时间概念的存在,它借由我们使用或接触一些简单的东西,如汤匙或剪刀这些物体,传达给我们,但大阴谋也在这个时候揭竿而起。更明确地说,大概就在这段时间,平凡的人行道被贩售乏味、无趣商品的无聊商家团团包围。起初,他对贩售供某种炉子(就是有旋钮的什么来着)使用的罐装煤气的土耳其煤气公司,或者销售一种像人造雪一样白的冰箱的AEG公司都不以为意。但是,当小贩舍弃我们熟悉的浓郁的酸奶,开始引进一种伯特品牌(Pert,妙医师的念法听起来活像“脏东西”Dirt)的酸奶,或放弃传统的冰凉酸奶饮科,或樱桃露冰;另外,身穿开襟衬衫的驾驶人端坐在设备齐全、一尘不染的卡车上,带来一种拾人牙慧的变种可乐——卡车可乐(不过它很快便被正牌的可口可乐取代),而贩卖这种新商品的商人都是领带系得整整齐齐的殷实绅士时,由于一时的愚蠢冲动,他很想当经销商。妙医师希望拿到德国UHU胶水的经营权,而不是贩售我们这边由松脂制成的黏胶(UHU胶水有可爱的小猫头鹰商标,代表只要使用这种胶水,想黏任何东西都没问题);或者想销售取代我们传统黏土皂的玩意儿,比如力士香皂,它发出的香味和外盒一样污染环境。把这些商品摆进原本宁静的店铺后,一切似乎与之前没什么两样,然而他很快发现,自己不但无法再分辨时间,也不知道今夕何夕。不只他一个人被这些无趣、平凡的物品搞得心烦意乱,连他的商品也跟着苦恼——很像被旁边鸟笼里聒噪麻雀吵得不得安宁的夜莺——因此,他放弃成为经销商的念头。他开始变得冷淡、漠不关心,只剩老头和苍蝇才会造访他的店铺。他一直囤积那些老祖宗时代才使用的传统产品。他就像那些因为狂喝可口可乐而发疯失神,却对此一无所知的人一样,以为全国民众都为可口可乐着迷,或许也开始漠视、甚至接受了大阴谋;毕竟,他和贩卖这些商品的代理商不仅有交情,也有生意往来。不止这样,或许因为物品与物品之间已经和睦融洽,他店里的每件货品都反抗所谓的经销商阴谋——他的熨斗、打火机、无臭火炉、鸟笼、木制烟灰缸、晾衣夹、扇子,各式东西包括在内。也有些人像他一样,私下抱怨这场阴谋,如来自康亚、肤色深黑、短小精干的家伙,以及来自锡瓦斯的退休将领,还有来自特拉布宗、虽然心碎却仍对理念坚定不移的商人。他们来自各个城市,想得到的地方都有,甚至有人来自德黑兰、大马士革、埃迪尔内和巴尔干半岛。这些人都与他结盟,为那些只卖自己商品的悲痛商人们成立一个组织。大概就在那时,他收到在伊斯坦布尔念医科的儿子寄来的信。“不要找我,也不要派人追踪我;我要退学了。”妙医师讽刺地复述儿子的叛逆言词,当时这些话激怒了他。他很快就了解,与大阴谋挂钩的那股势力,对他的店铺、他的想法、他的品味都有意见。他们早就从他的儿子下手,借由儿子来伤害他。“就是要伤害我——妙医师!”他傲慢地说。因此,他违背儿子在信中的所有要求,希望反败为胜。他雇了一个人跟踪儿子,要那个人好好监视纳希特,并把言行举止写成报告。后来,他知道一个密探不够,又派了第二名手下去追踪,接着再派出第三个。他们一样要交报告,这些人之后的密探同样这么做。阅读这些报告,让他更加确信大阴谋真实存在,它是由那些想毁灭我国及人民灵魂的有心人士鼓动,目的在于连根拔除我们拥有的集体记忆。“等你自己读了那些报告,就会明白我的意思。”他说:“牵涉其中的每个人及所有东西一定要严密追踪。政府该做的事,我已经接手自己做了。这是我的职责。目前我已经有许多支持者,许多悲痛的商人也对我完全信任。”我们眼前的景致,和明信片上的风光一样美丽,这里全部是妙医师的财产,不过现在被暗灰色云层覆盖。从坟地所在的山丘开始,原本晴朗鲜明的视野,如今隐没在一片朦胧与橙黄之中。“那边下雨了,”妙医师说:“但雨势不会蔓延到这边。”那副口吻仿佛他是造物主,在山丘上居高临下,决定如何处置他创造的万物。然而同时,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反讽、甚至自贬的幽默,表明他很清楚自己说话的样子。我推断他的儿子连这一丁点幽默感都付之阙如。我开始有点喜欢妙医师了。细长微弱的闪电在云端来回闪动,妙医师再次提到,导致儿子背叛他的祸首是一本书。他的儿子某天读了一本书,认为他的世界完全改变。“阿里,我的小伙子,”他对我说道:“你同样是商人之子,也是二十出头,你告诉我,这个时代可能发生这种事吗?一本书能改变一个人的一生吗?”我保持缄默,从眼角看着妙医师。“在这个年代,到底有何等力量,能以如此强大的魔力迷惑人?”他不只试图强化自己的信念,也第一次真心想从我的口中得到解答。因为恐惧,我还是没有说话。过了半晌,我以为他要朝我冲过来,但他却是走向要塞废墟。他突然停步,从地上捡起某个东西。“瞧我找到了什么。”他说。他让我看掌心。“是四叶苜蓿。”他说着,露出微笑。为了与那本书及相关所有文学作品对抗,妙医师和来自康亚的精干家伙、锡瓦斯的退休将领、特拉布宗那位叫作哈里斯的绅士,以及来自大马士革、埃迪尔内、巴尔干半岛的悲痛朋友们搭上线。为了回应大阴谋,他们开始只与自己人做生意,对同病相怜、一样伤心的人吐露秘密,并且组织起来——小心翼翼、文雅高尚又审慎地——对抗大阴谋的走狗。妙医师要求所有朋友只能储存真正的货品,仅可留不足以延续四肢功能的商品,还有那些诗词般能让灵魂完整无憾的东西。“换言之,就是能够使人们感到完整无缺的产品。”——诸如沙漏状茶杯、燃油香炉、铅笔盒、被子——借由这些东西,我们便可避免像那些失去集体记忆的绝望笨蛋一样无助。集体记忆是“我们最珍贵的宝贝”,所以虽然所有那些强加在身上的悲苦与遗忘让我们受难,我们仍应该神气地揭示,重新“为濒临灭绝危机的纯正历史记载,打造主导地位”。每个人亦在自己的店里,竭尽所能囤积、增添老旧的机器、炉子、不染色的肥皂、蚊帐、老爷钟等等。假如国家恐怖主义,也就是所谓国家法律,禁止在店里保存产品,那么他们就存放在自己家里、地下室,甚至在花园挖坑都行。由于妙医师不断踱步,有时拉开我们之间的距离,消失在要塞废墟的丝柏后面,我只好等他。但是,看见他走向一座隐蔽在灌木丛与丝柏后方的山丘时,我随即跑过去跟上。我们先经过一段坡度不大、覆盖蕨类和蓟类植物的下坡路,接着登上相当陡峭的山丘。妙医师在前带路,偶尔停下来等我,这样我才不会听漏他的故事。他告诉朋友们,想想看,大阴谋的走狗及傀儡透过书籍与文学,有意无意地攻击我们,我们应该对印刷品多加防范。“是哪些文学作品呢?”他边问我边在岩石间跳跃,像个手脚利落的童子军。“是哪本书?”他曾仔细思索这个问题。他静默了半晌,似乎想让我知道他多么小心谨慎、对这件事的细节考虑得多周到、这段思考过程又耗费多少光阴。我的裤脚被一片荆棘绊住,他一边协助我脱困,一边解释道:“罪犯不单是那本蛊惑我儿子的特定书籍,而是所有出版社印刷的书;它们是人类史册、亦即人民过去生活点滴的敌人。”他并没有抵制手抄的文学作品,因为这些作品完全以手握笔写成——这种文学作品借由手的移动表达灵魂的哀伤、好奇与爱慕,取悦并启发我们的心智。他也不抵制教导农人对付老鼠或为粗心大意的路痴指引正确方向的书,被他认可的还有指导误入歧途者传统价值,或者透过图画教导天真孩童世界本质的书籍;他认为现在这些类别的书仍像过去一样,有其必要性,多多益善。妙医师反对的是那些失去热情、缺乏清楚思维,也没有真理,却装得情感澎湃、清晰且真实的书。他认为这些书只能在世界的狭小范畴,许诺我们一个宁静和迷人的天堂,它们被大阴谋的走狗拿去大量生产并大肆传播——他正说到这里,一只田鼠眨眼间迅速跑过我们两人身旁——他接着说道,那些人这么做,就是要竭力让我们忘了生命中的美感。“证据呢?”他多疑地看着我说,好像我是问这个问题的人。“证据在哪里?”他迅速地在细长的林木和被鸟粪覆盖的岩石间攀行。如果要找证据,我必须阅读他遍及全国各地的手下(也就是他派去伊斯坦布尔的密探)所留下的种种记录。读了那本书之后,他的儿子迷失了方向,不但拒家人于千里之外——这点或许归因于年轻人的叛逆——对生命的丰饶,亦即“时间无法展现的对称性”,同样不屑一顾。他被某种“盲目的势力”牵着鼻子走,对“保存在每件物品中琐碎细目的全体性”反抗到底,并屈从于一种“自我毁灭的渴望”。“一本书可能有这等能耐吗?”妙医师说:“那本书,不过是大阴谋手中的一颗棋子罢了。”他仍然没有低估这本书及作者。当我读他的朋友和密探们所作的报告,以及他们保存的记录时,亲眼看到上面写着这本书的效力与作者的意图背道而驰。作者本人是贫困的退休公务员,优柔寡断,甚至无法勇于坚持自己的信念。“这个人随着东渐的西风,带着一种叫做遗忘的瘟疫,腐化人心,迫使我们建立懦弱的人格,清除我们的集体记忆。他软弱,无聊透顶,微不足道!他已经死了,被摧毁,也被消灭了。”对于这位作者之死,妙医师显然毫无遗憾。有一段时间,我们无言地攀上一条羊肠小径。带着光泽的闪电,在飘忽不定的积雨云中穿梭,但未闻雷鸣,仿佛看电视时把音量调到静音一般。当我们登上丘顶;不仅可看到妙医师的土地,还看见井然坐落于平原中的小镇,那像极了勤劳家庭主妇摆设的餐桌。另外,我们也瞧见红砖屋顶、有着细长叫拜楼的清真寺,以及向外延伸的街道,麦田与果园组成的鲜明分界线,区隔了小镇内外。“早上,我都是赶在老天爷唤醒我之前起床,迎接新的一天。”妙医师说,一边研究眼前的景色:“太阳自山后升起,但燕子知道,在其他地方,几个小时前太阳便已经升起了。有时候,我会在早晨一路走到这里,迎接前来问候我的太阳。那时的大自然是静止的,蜜蜂和蛇尚未开始活动喧闹。大地与我互问,这一刻为何我们身在此处,为了什么目的,到底有何崇高的意图。凡夫俗子中,很少人能抱着与大自然保持和谐的态度,思考这些问题。如果人类能多思考,脑袋里就不会有那么多从他处取得的可怜想法,而是与对方互动思考;他们从不靠对大自然深思熟虑的方式,创造新发现。他们全部软弱无能,无聊到家,而且脆弱不堪。“早在发现来自西方的大阴谋之前,我便已认识到,要能够不被他人制伏,必须具备力量和决心。”妙医师说:“我们忧郁哀伤的街道、受难多时的树木,还有鬼影般的灯光,对我产生不了任何作用,我只是漠然以对;我把自己打理妥当,整合时间概念,拒绝向历史或想主导历史的人屈服。我干吗低头?我信任自己。因为我相信,其他人也对我的意志力及我生命中诗意的正义有信心。我确信他们与我心灵契合,他们也寻得了我们这个时代的史册。我们默契十足,透过密码互通有无,爱侣般热烈往还,举办秘密集会。亲爱的阿里老弟,这史上第一回的商人大会,就是我们长久奋斗与精心策划的成果。这番行动需要愚公移山般的毅力,我们的组织架构更是像蜘蛛网般精密。无论如何,西方势力再也无法妨碍我们了。”他停顿了一会儿,又补充一些情报:我和美丽的妻子离开古铎之后,火势蔓延了整座小镇。当地消防队虽有政府支援,对大火仍束手无策,这绝非巧合。难怪那些暴徒,也就是受到报纸煽动起而作乱的乌合之众会眼眶含泪,目露愤慨。妙医师那些凭直觉感知自己灵性、诗意和记忆被掠夺的悲痛商人朋友,也有一样的神情。假如我已经知道那些车子都是被人纵火焚烧,知道有人开枪,知道有人——而且是他们自己人——因此送命,那又会如何?这整件事皆由地方行政长官本人教唆,加上当地政党相助,以这场集会威胁法治为由,阻止悲痛商人继续召开会议。“此事已告一段落,”妙医师说:“但我可没打算认输。关于天使的议题应该开诚布公辩论是我的主张,要求建构反映人心与童年的电视机也是出自我的提议,同时我更是一手打造这个装置的人。是我要求所有邪恶的东西,譬如那本把儿子从我身边夺走的书,都应该被赶回它孳生蠢动的巢穴和地狱。我们发现,每年都有好几百名年轻人,因为这种欺瞒,“他们的人生全盘改变”;只是因为手上的一、两本书,“他们的人生陷入紊乱”。我仔细思索每一件事。我没有出席那场集会,其实并不是巧合;因为那场集会,引来了你这样一位年轻人,这也不只是因缘际会。每件事都像我预期地那样逐渐落实。我的儿子在交通事故中过世时,年纪和你一样大。今天是十四号,我就是在十四号失去儿子。”妙医师张开他的大手,我看见那片四叶苜蓿。他抓着叶柄,细看了一会儿,直到叶片随一阵轻风飘走。风从积雨云的方向吹来,如此轻柔而几不可觉,我只感受到些许凉意拂过脸庞。紫灰色的云仿佛拿不定主意似地,滞留原地不动。淡黄色的光线似乎在小镇外的远方闪动。妙医师说,“现在”那边正在下雨。爬上山丘另一头的岩石峭壁后,我们看见先前覆在坟地上空的云层已经散开了。一只鸢鸟在岩石间筑巢,那里到处凹凸不平;当它发现我们趋近,警觉地振翅高飞,在妙医师的地盘上空画出一道宽阔的弧线。我们静默无声,带着敬意与几分艳羡,目送这只鸟儿翱翔天际。“土地自有其力量与财富,我酝酿多年、专心致志的崇高主张得以激发为伟大行动,都是拜其所赐。如果我的儿子拥有这样的力量与意志去抵抗大阴谋耍的花招,如果像他这样的聪明人没有放任自己被区区一本书左右,或许他就可以感受到现今我获致的创造力和意志力,能够居高临下审视这片大地。我知道,今天你也得到了同样的启发,开拓了同样的视野。我一开始就明白,你传达给我的决心一点都不假。得知你的年纪之后,我再也没有保留,甚至不必查探你的背景资料。虽然你年纪不大,和我的儿子遭人无情地狡诈带走时一样,但是对每件事均已理解透彻,所以才会参加商人集会。一位相识不久的泛泛之交指引过我,一个人无法成就的天命,可以通过另一个人重生。我不是平白让你进入保存对儿子记忆的博物馆,除了他的母亲和姐姐之外,只有你和尊夫人曾入内参观。你可以在其中领会自我、过去与将来。凝视着我妙医师的同时,现在你应该知道下一步怎么走。那就是成为我的儿子,接收他的地位,接手我的工作。我的年纪愈来愈大了,热情却未稍减。我想确认这个行动将会长存。我在政府部门有熟人,传送报告回来的人仍在行动。我持续追踪数百名遭欺瞒的年轻人。我会让你看所有相关档案,无一例外,即使我儿子的活动状况报告也一样。只要读这些文件就是了。许多年轻人被带离生命的正途!你不必与父亲及家庭断绝关系。我还希望你去瞧瞧我收藏的枪械。只要说一声“好!”,对你的命运说你愿意。我不是堕落颓废的人,我事事精通。以前多年没有子嗣让我相当苦恼,而他们从我身边把他带走之后,我更加受苦;但最心痛的,莫过于留下的遗产无人继承。”雷雨云已经分散各处,阳光宛若照亮舞台布景的灯光,满溢在妙医师的土地上。当阳光瞬间照亮一块土地,生长着苹果树和野生橄榄的地平面,还有他儿子下葬的墓地,以及羊栏周围的干土,很快变了颜色。我们注意到一束圆锥状光柱快速穿过整片田地,然后消逝无踪,像一缕不安分的灵魂,完全不把别人的地盘当回事。当我发现从这个制高点向下望,可以饱览一路行来的所有区域,便向后张看,观察沿路走过的岩石峭壁、羊肠小径、丝柏、第一座山丘、树林、麦田,然后认出了妙医师的宅邸,大吃一惊的程度和第一次在空中望见自己家园的飞机乘客不相上下。他的宅院坐落在一片被林木环绕的宽阔平原中央。我看见五个清楚的微小人影正朝松木及通往小镇的道路走去,认出其中一个是嘉娜,因为她穿着最近刚买的栗色印花裙——不对,不只依据这个事实,从步行的仪态、她的站姿、她的细致与优雅,我都能认出她——不对,是因为一见到她,我的一颗心便如小鹿乱撞。突然问,妙医师美丽王国边境的群山后方,某种东西在远处成形,我看见一道叹为观止的彩虹。“其他人观察大自然时,”妙医师说:“只会看出自己的不足、无能,以及内心的恐惧。由于害怕自身的脆弱,他们把所有恐惧归咎于大自然的无穷无尽和庄严。对我来说,大自然是一种传达给我的强大宣示,让我联想起自己必须紧守的意志力;我把大自然视为内容丰饶的手稿,会坚决、无情并无惧地阅读。就像伟大时代及伟大国家一样,成大事者是那些蓄积深厚实力,并在瞬间进发的人。当时机成熟,当机会展现,当历史将行改写,当伟人蓄势待发,这股伟大的力量将非常严厉且果决地行动。天命也将无情地转动。当伟大的日子到来,我们不会轻易饶恕舆论、报章或现代思潮,对小家子气的假道学和无关轻重的商品,例如他们卖的瓶装煤气、力士香皂、可口可乐,还有万宝路香烟,也不会客气,因为西方人就是凭借这些商品,欺骗了我们可怜的同胞。”“先生,我何时能阅读那些记录?”我问道。接着是一阵漫长的缄默。彩虹灿烂地闪烁在妙医师沾满尘灰的脏污眼镜上,像一幅对称的图案。“我是天才。”妙医师说。

前往妙医师住所的路上,嘉娜坐在那辆有尾翼的六一年的雪佛兰轿车后座,手里性急地挥舞着一份《古铎邮报》,像个桀傲不驯的西班牙公主;而我则坐在前座,仔细望着鬼魅般的村落、破烂不堪的桥梁和乏味无趣的小镇。我们的司机身上透着OP牌刮胡皂的气味,话不太多。听收音机时,他喜欢在各电台间转来转去,把相同的新闻及相互矛盾的气象报告反复听上很多遍。安那托利亚中部可能下雨,可能不会;滨爱琴海的部分地区也许有局部豪雨,或者是多云的天气,或者晴天。我们在局部多云的天空下旅行了六小时,经历了海盗电影和神话故事里才有的恐怖骤雨。当雪佛兰的车顶遭最后一场暴雨无情地狂敲猛打之后,我们骤然发现,自己身在一处景色完全不同、如故事书场景那样美丽的地方。挡风玻璃上的雨刷终于不再有气无力地摆动。这个呈几何图形的土地上,阳光灿烂闪耀,骄阳照在左侧车窗的通风口上。多么清澄、明亮、安宁祥和的国度啊,对我们尽吐你的秘密吧!叶片上挂着雨滴的树木是活生生的树。在我们行经的小径上穿梭飞舞的鸟儿和蝴蝶,平静又泰然自若,没有一头撞上挡风玻璃的意图。我很想问,这位住在故事书里的巨人,到底藏匿在这个世外桃源的哪个角落?粉红色小矮人和紫衣女巫,究竟躲在哪棵树背后?当我正打算指出这里没有任何标志,任何字样均付之阙如之际,闪烁着光亮的高速公路上,一辆保险杆上贴着“想清楚再过”贴纸的卡车平稳地驶过。我们行经一座小镇,接着左转,驶入一条碎石路,攀上山丘。日暮前,我们又经过一两处破败的村落,瞥见一座座阴暗的森林,然后汽车终于在妙医师的住家前停下。妙医师的家是木制房屋,看起来很像那种改装成小旅馆的乡下房舍。如果原本居住的家庭因为死亡、遭遇不幸或搬走而消失无踪,空出来的房舍就会被改装为旅馆,通常叫作迎宾宫、天国之殿、欢乐宫廷或舒适寝宫,诸如此类。不过这里没有当地消防车的踪影,也没有沾满灰尘的拖拉机,或名为“小城烧烤”之类的餐馆。这里,只有孤寂。这幢房子的楼上只有四扇窗户,而非同型房屋的六个。第三个窗内的橙色灯光,照射在屋前三棵法国梧桐较低矮的枝干上。桑椹树的轮廓在黑暗中隐隐可见。窗帘内有动静,一扇窗户砰砰作响,脚步声,门铃响,有个人影移动,门开了。出来迎接我们的,是妙医师本人。他的身材很高,相貌堂堂,戴着眼镜,年约六十五至七十出头。他的脸没有特殊之处,或许稍后回到住处便会忘记他到底有没有戴眼镜,就像你甚至不记得某个熟人有没有留胡子一样。他的仪表风度极佳。后来回到房里,嘉娜说:“我好怕。”但看起来,她的好奇心似乎比恐惧多一些。我们和妙医师全家一起在一张很长的餐桌上吃饭,煤油灯的光线把桌子拖出一道长长的阴影。他有三个女儿,最小的叫作玫瑰蕾,喜欢做梦,容易满足,年纪不小了,还没有出嫁。排行居中的叫作玫瑰贝拉,她与医生老公的关系,似乎比和父亲亲近;她的先生就坐在我的对面,呼吸声大得吵死人。美丽的玫瑰蒙德是妙医师最大的女儿,有两个家教非常好的女儿,分别是六岁和七岁;从两个女孩的谈话旁敲侧击,她已经离婚一阵子了。至于这三位玫瑰姐妹花的母亲,是个个子矮小但性情乖张的女人;她的眼神和举止都在告诉你:给我小心点,要敢不如我的意,我就哭给你看。餐桌末端坐着一位城里来的律师——我没听清楚是哪一个城市——他说了一个关于土地纠纷的故事,内容围绕党派、政治、贿赂和死亡打转。妙医师满心期待,很好奇地听着,眼神一方面对律师表达称许之意,同时对发生的事件表示遗憾。妙医师的态度让律师相当高兴。我旁边坐着一个老头儿,他和这里的许多长者一样,对自己迟暮之年能见证这个有权势又受尊敬的大家族生活中的点点滴滴,感到十分欢喜。我不清楚老头儿和这家人的关系,他摆在餐盘边的电晶体收音机,让他增添了几分喜悦。他好多次附耳凑近收音机——或许是听力不太好——然后微笑着转向我和妙医师,露出满嘴的假牙说道:“古铎那边没有什么消息!”接着他又自顾自地下结论:“医师喜欢讨论哲学,也喜欢像你这样的年轻人。你实在太像他的儿子了,多么神奇啊!”接下来是一阵漫长的沉默。我想那位母亲已经哭了出来,也看到妙医师眼中闪过的怒火。饭厅外某处的一座老爷钟敲了九下,提醒我们光阴和人生多么短暂无常。我缓缓地环视餐桌,开始有点明白了。在我们身处的宅邸中,这个房间与陈设、人们和食物,正透出蛛丝马迹,暗示着曾有过的梦想、某段已被深埋的人生和无数追忆。在我与嘉娜于巴士上共度的那些长夜,当服务员因部分狂热乘客的坚持而把第二盘录像带塞进放映机之际,总有那么几分钟,我们会陷入疲倦又优柔寡断的恍惚当中,或者陷于强烈的踌躇与不知所措,放任自己投入某种游戏,对它的偶然性与必然性却又一知半解。当我们站在不同角度,占据不同的位置,认为自己即将解开这个几何学谜题中隐晦而无法预料的秘密,也就是所谓人生时,迷惘依旧;但是就在我们急于探究树木阴影、那个带枪男人的模糊影像、红艳艳的苹果、屏幕上机械声响等背后蕴含的深意之际,这才发现,天哪,我们早就看过这部电影了!晚餐过后,这种相同的感触一直在我心头盘桓不去,我们听了半晌老头儿的收音机,播送的正是童年时期我绝不会错过的同一个广播剧频道的节日。玫瑰蒙德端来的点心,银制糖果盘与雷夫奇叔叔家的一模—样,盘里装着狮牌椰子糖,还有新人生牌牛奶糖。玫瑰贝拉送上咖啡,那位母亲问我们还需要什么。餐桌旁的桌子及架着镜子的橱柜上,立着几张全国各地都有销售的浪漫情调照片。无论喝咖啡或为墙上的挂钟上发条时,妙医师都扮演着国家乐透彩票上优雅、慈爱的模范家庭父亲角色。这种值得尊敬的高尚雅致,以及井然有序,不但美得无法以言语形容,更灌注在屋内每件物品上,为其增光添色,例如周边镶着康乃馨及郁金香装饰花样的窗帘、旧式煤油炉,还有外型死气沉沉、散发的光线一样黯淡的煤油灯。妙医师牵着我的手,带我看墙上的气压计,要我在那个细致、精巧的水晶玻璃表面轻敲三下。我轻轻一敲,指针动了动,他摆出父亲的派头说道:“明天天气又要变坏了。”气压计旁边挂着一张摆在大相框里的旧照片,那是一个年轻人的肖像,我们回房后嘉娜曾提起这张照片。不过当时我没多加注意。我就是那种不容易为感情所动、游戏人间、日子过得乱七八糟的人,看电影总是呼呼大睡,读书从来不求甚解,于是我问她相框里照片上的人是谁。“穆罕默德。”嘉娜说道。我们拿着主人递来的煤油灯进房,两人在灯光下伫立着。“你还没弄懂吗?妙医师就是穆罕默德的父亲。”我听见自己的脑袋铿锵作响,那声音听起来活像会吃掉代币的烂公共电话。然后,所有事情都清楚了,我的愤怒多过惊讶,明白了黎明前的暴雨是什么含义。我们经历过太多这种事,当我们坐下来,看了一个钟头的电影,自以为知道其中奥妙,到头来才晓得,整座戏院只有我们是完全搞不清楚状况的笨蛋,因而恼羞成怒。“所以,他的另一个名字是?”“纳希特。”她边说边心照不宣地点点头,像个深信占星术奥妙的人:“这个字是夜间星宿的意思,当然就是指金星。”当我正想说,如果叫那样的名字,还配上那样的父亲,我也想要换个身份之际,发现嘉娜泪如泉涌。我甚至不愿再回想那一夜的一切。嘉娜为了化名纳希特的穆罕默德哭泣,我的任务就是安慰她,或许这样不算太难。不过,我的最低限度还是要提醒嘉娜,我们早就知道,其实穆罕默德—纳希特并未死于交通事故,他只是让情况看来如此。我们确定看过穆罕默德在大草原中心地带令人惊奇的街道上漫步,而且他或许已经借由从书中得来的智慧,让自己转移到另一个新人生可能存在的绝妙国度。即使嘉娜比我更坚信这种说法,但焦虑不安仍在我那位哀痛的美人心中掀起巨波大浪;我被迫详细对她解释自己之所以认为我们做得对的理由。你瞧!我们是如何全身而退,逃出商人大会;想想看,我们是如何追随内心因巧合而生的推理能力,最后找到了这座房舍;我们追访的目标曾在这里度过童年,这间屋子充斥着他留下的形迹。能够感觉出我语调中讥嘲之意的读者,或许也能察觉到,我这才真正清醒地发现,那侵扰我五脏六腑、照亮我灵魂的迷人魔力——我该如何处置它?——已经改变了方向。只是为了穆罕默德—纳希特被认为已经死亡,嘉娜就哀伤逾恒,而我则苦恼失望,因为现在我明白,我们的巴士之旅永远不会像过去一样了。与玫瑰三姐妹共享一顿有面包、蜂蜜、意大利乡村芝士和茶的早餐之后,我们在二楼看见一个类似博物馆的房间。这是妙医师为了纪念他的第四个孩子、也是独生子所设,那个孩子在一场巴士车祸中丧生。“我父亲希望你们能看看这里。”玫瑰蒙德说,同时非常轻易地把一支大钥匙插入细小的锁孔中。门启处,是一片不可思议的寂静。屋里弥漫着旧杂志、旧报纸的怪味。微弱的光线从窗帘渗入屋内。纳希特的床和床罩都绣着花朵图样。墙上的相框里,陈列着穆罕默德的童年、青少年等纳希特时期的旧照。我的心跳在不可思议、难以抗拒的冲动驱使下加快,狂烈地怦怦跳动。玫瑰蒙德指着纳希特的小学和中学成绩单,还有优等生证书,轻声细语地说,所有科目都是A。屋里摆着小纳希特那双仍沾满泥巴的足球鞋及他的吊带短裤,还有一只从安卡拉一家叫“黄水仙”的商店订购的日本万花筒。这个灯光昏暗的房间,摆设与我小时候大同小异,让我不禁直打哆嗦。玫瑰蒙德拉开窗帘时轻声说道,她的宝贝弟弟就读医学院期间,只要在家就经常整夜不睡,边读书边抽烟;到了早上他则打开窗户,凝神望着桑椹树。听到这番话,我思及嘉娜曾提起的那种恐惧感,现在感同身受。屋内一片死寂。然后,嘉娜问起那段时期纳希特究竟看了哪些书。有那么一瞬间,这位大姐透出些许不确定和犹豫。“家父认为,那些书不适合放在房子里。”她说着,露出微笑,仿佛在抚慰自己:“不过你们可以看看这些,这都是他童年时看的书。”她指向床边的书架,满柜子儿童杂志和漫画。我实在不想靠近书架,因为不愿意把自己和阅读过同样出版品的这个人视为一体;而且,置身这样一座令人心碎、沮丧的博物馆,我怕嘉娜会情绪失控,放声大哭。但是,当我决心伸出手,触摸到其中一本杂志的封面图案时,心中的抗拒荡然无存。那些杂志被妥善地捆好,书背虽然褪色,但看起来非常眼熟。封面图案是一个单手紧紧环抱树木粗干的十二岁男孩,树上的叶片描绘得煞费苦心,但因印刷相当粗劣,绿色漾出了叶片的轮廓;男孩另一只手用力抓着一个年纪相仿金发男孩的手,在金发男孩将坠入深不见底峡谷的紧要关头,保住他的一条小命。两个小鬼的脸上写满惊怖的神情。图画的背景是灰、蓝两色描绘的美国大西部荒野风光,一只秃鹰在天顶盘旋,虎视眈眈等待惨剧发生,血溅八方。我试探性地以童年的音调,念出书名的每个音节:《尼比游内布拉斯加》。这本书是雷夫奇叔叔早年的力作之一。我草草翻阅着连环画,回想书页中上演的冒险故事。苏丹指派年轻的尼比代表回教儿童,前往芝加哥参加世界博览会。那里有个看来像美国印第安人的小朋友汤姆,他告诉尼比自己有麻烦,因此两人联袂前去内布拉斯加州,打算解决问题。汤姆的祖先世代以猎捕野牛为生,由于白人觊觎他们狩猎的土地,鼓动印第安人喝酒上瘾无法自拔,还拿枪支和一瓶瓶威士忌给印第安孩子,祸延下一代,让他们为非作歹。尼比与汤姆揭发的这些阴谋可说相当狠毒:让与世无争的印第安人喝得烂醉,使之起而造反,届时便可召来联邦军队介入,弭平叛乱,把印第安人赶出领地。那个有钱的旅馆和酒吧老板本来想把汤姆推下万丈深渊,却自食恶果死于非命,两个孩子因而救了全族的人,免于落入白人的圈套。嘉娜快速翻阅着《玛丽与阿里》,因为她觉得这个书名听来很耳熟。这是一则关于某个到美国的伊斯坦布尔男孩经历的冒险故事。阿里在卡拉塔登上汽船,希望追寻奇遇,最后抵达波士顿,在码头遇见了正对着大西洋哭成泪人儿的玛丽,因为继母把她赶出家乡。两个小孩开始朝西部前进,找寻玛丽失踪的父亲。他们行经圣路易,那里的景致看起来和西部英雄汤姆·米克斯冒险漫画中描绘的一样。他们也穿过爱荷华州被雪覆盖的白色森林;在幽暗的角落,雷夫奇叔叔以阴影代表狼群。接着他们到达一处阳光普照的乐园,让两人忘却居无定所、行为放荡的牛仔,忘了抢劫火车的土匪,以及团团围住载货马车的印第安人。在这个绿意盎然的明亮山谷,玛丽终于明白了,真正的快乐并不是找到父亲,而是领会从阿里身上学来的,也就是苏菲主义倡议的和平、顺从与毅力等美德,并且建立责任感,所以她回到波士顿投靠哥哥。阿里则自忖:“当你苏醒后仔细一想,不公与邪恶无处不在。”思乡心切登上回伊斯坦布尔的快速帆船后,他站在甲板上,回头望着美国说道:“要紧的是,要活得有骨气,出淤泥而不染。”我以为嘉娜会丧气失意,她却非常快活地翻阅散发出墨香、让我联想起童年时期阴冷冬夜的书页。我告诉她,小时候我也看过同样的连环画。我猜想,她没察觉我话中的嘲讽,所以补充说我和化名穆罕默德的纳希特又多了一项共同点。我猜,自己的行为就像一个执迷的恋人,总觉得自己的爱之所以得不到回应,一定因为对方是呆头鹅。但我一点也不想告诉她,创作这些连环画的插画家和作家,就是我曾经唤作雷夫奇叔叔的人。我倒是对她提起一段引文,作者想要借这段文字告诉我们读者,他如何受到驱使创造出这些漫画人物。“亲爱的小朋友们,”雷夫奇叔叔在一本漫画的开头写下简短的开场白:“每当看见你们下课,无论你们是在火车里,或在我家附近的街道上,我总瞧见你们读着牛仔杂志的汤姆·米克斯或比利小子的冒险故事。我自己也很爱这些勇敢、诚实的牛仔及德州游骑兵。所以我想,假如说一个关于一位土耳其小孩置身美国牛仔当中的故事,你们或许会喜欢。而且,你们不但可以借此认识基督教的英雄人物,还能借着咱们勇敢土耳其同胞的冒险故事,珍惜老祖宗留给我们的伦理规范和国家民族的道德观念。下回,如果一个出身伊斯坦布尔贫民区的小孩,拔枪的速度媲美比利小子,心地又和汤姆·米克斯一般正直诚实,像这样的故事让你血脉沸腾,那么,就请你好好期待我们下一次的冒险吧。”我和嘉娜就这么研究雷夫奇叔叔笔下描绘的英雄人物、他们所在的黑白世界、昏暗的山峦、吓人的森林,还有充满各种奇怪发明及习性的城市。我们认真阅读了良久,就像阿里和玛丽那样,怀着满腔毅力,小心翼翼又安安静静地思忖在大西部蛮荒遇见的种种奇观。无论在法院、泊满双桅帆船的港口,或是偏僻的火车站,我们在大批淘金客中,遇到了向土耳其苏丹和人民致意的虚张声势的人物,还有被解放后欣然接受伊斯兰教的黑奴,以及曾向中亚土耳其僧侣讨教如何制作圆顶帐篷的印第安酋长,还有农人和他们天使般纯洁善良的孩子。我们也读了许多关于歹徒间残酷火拼、杀人如灭蝇的血腥场景,好人与坏人多次混战,互有胜负,或者是东方伦理被拿来和西方的理性主义相较。一位善良又勇敢的英雄被没用的胆小鬼从背后暗算,黎明来临时断了气,但他临死前暗示,自己来到与天使相遇的起点。不过,雷夫奇叔叔没有对这位天使多加着墨。我把一些图画书汇集起来,这系列冒险故事是描述来自伊斯坦布尔的男孩伯提夫和来自波士顿的彼得,如何一见如故结为莫逆,并且彻头彻尾改变美国的经历。我将最喜欢的一个场景拿给嘉娜看:在彼得的协助下,伯提夫击退一个诈骗的赌棍,那个人靠一套骗来的镜子装备,把整座小镇洗劫一空。接着,伯提夫又借由立誓戒掉扑克牌的镇民帮忙,把那个家伙赶出小镇。当原油从教堂中央泉涌喷出,已经分裂成好几派的镇民当场互相扭打,落入石油大亨或剥削者的圈套;然而彼得一番具凯末尔风范的谈话,却救了大家。他受到伯提夫的西化思潮启发,对众人大谈俗化的概念。不仅如此,当年年轻的伯提夫于火车上遇见在车厢里靠卖报纸为生的爱迪生。他告诉年纪轻轻的爱迪生,光由天使创造而生,因为天使身上被赋予某种神秘的电力;这个关于电力的初始想法,促成爱迪生发明灯泡。雷夫奇叔叔所有作品中,《铁路英豪》最能强烈反映他的热情与渴望。故事里,彼得和伯提夫协助原住民,倡议建造横贯美国东西部的铁路。这条联结美国东西两岸的铁路堪称国家的命脉,如一九三○年代的土耳其,然而当时许多各有意图的敌对势力,如富国集团、美孚石油或教会的圣职人员,都拒绝让铁路穿过他们的领地;外国敌人如俄国,则以各种手段破坏铁路从业人员的苦心和努力,包括煽动印第安人、教唆工人发动罢工、鼓励年轻人用剃刀和菜刀把火车座椅乱砍一通,与当年伊斯坦布尔兴建通勤火车时如出一辙。“万一铁路计划失败,”彼得在连环画的对白圆圈中焦急地说:“我们国家的发展会因此萎缩;所谓机遇,将攸关命运。我们一定要奋斗到底!”从前我很喜欢粗黑体的大号字眼后面,那些塞满对白气球的特大号惊叹号!“小心!”伯提夫会对彼得大喊,警告他闪开,免得被拿刀的恶棍从背后偷袭。“在你背后!”彼得也会对伯提夫喊。伯提夫甚至不必回头,一挥拳,就可击中阻挠盖铁路敌人的下巴。有时,雷夫奇叔叔直接以文字表达,在图画中插入许多方框以和他双腿一样细长的字体,写下诸如“冷不防”或“现在怎么着”,以及“突然之间”等字眼,配上超大惊叹号。根据我自己的经验,化名穆罕默德的纳希特,应该也会被这个故事吸引才对。当嘉娜和我读到“书里所写的一切已被我抛诸脑后!”这句话,我们就等着带有惊叹号的句子出现。这句话出自一位致力打击文盲的角色之口,他是在伯提夫和彼得前往其茅屋拜访时说的。他对自己失败的一生失望透顶,因而离群索居。在这些书里,心地善良的美国人都是金发,脸上有雀斑,坏人则长了一张歪嘴;每个人都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互相道谢,秃鹰总是把尸体叼走撕裂而食,仙人掌的汁液都可以让即将渴死的人获救。当我发现嘉娜对这些千篇一律的内容已经不感兴趣,便赶紧打起精神。我并没有陷入幻想,以为能成为另一个纳希特,展开新人生,反而告诉自己最好纠正嘉娜虚妄的幻梦。现在的她,正感伤地看着纳希特的中学成绩单,还有他身份证上的照片。这时玫瑰蕾突然走进屋里,就像雷夫奇叔叔出马帮助被厄运和逆境所困的角色时,插入一个写着“冷不防”字样的方框一样,通知我们,她的父亲正等着见我们。对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我完全没有概念,连要以何种方式更接近嘉娜都毫无头绪。跨出这座纪念穆罕默德在纳希特时期的博物馆时,我直觉地产生两个念头:我想远离这个场景,还有,我想成为纳希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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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新生活 奥尔罕·帕慕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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