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中芳树

日期:2019-11-18编辑作者:文学小说

那一天,在位于陆上自卫队的富士山东南麓上的演习场,隶属于东部方面总监部的定员九千人的师团,正在进行演习。由于防卫厅长官正在美国访问,所以由土木建筑业晋升的政务次宫代理出席。还有只有少数人知道的VIP莅临现场。 广大的演习场,笼罩在高原性的晨雾中。 微风徐徐地吹动晨雾,却无法驱散所有的雾气。富士山的踪影也隐藏在雾的深处,根本就看不见。 “能见度真差啊!真是挑了好日子来演习呀! 长得像土霸王的政务次官,语气好像是自卫队在恶劣的天候下演出似的。担任查阅的陆将,好像很抱歉地低下头,陆将很清楚一点,这位政务次官在年轻时曾加入自卫队,因受不了严格的训练而立即退训。 在政务次官的旁边,坐着一位老人。端坐在折叠椅上,类似医生和秘书的男子随待在侧。 到了开始训练的时刻,陆将在做完形式化的训词时,发生了状况。指挥榴弹炮实射的军官,从望远镜里发现到,在弹着点预定方位附近,有四个人影。 “笨蛋……” 指挥宫轻声呻斥。在实弹演习的正当中,竟然有不速之客闯入,到底在摆什么乌龙?他急忙下令停止炮击,和陆将联络请求指示。 结果令人十分意外。 “中校,上面命令继续执行演习。” “怎么有这种荒唐事!现在演习场上有人哪!强迫驱离现场,演习待会再进行。” 抓到了闯入者,当然不会轻易放过。这不是激进反战组织,就是脑筋有问题的神经病!他如此想着,让这四人吃吃苦头,以免造次。 但是,命令不给人任何考虑的余地。 “你要听从命令去查阅演习,然后忘掉今天所发生的一切。这一切都是在我们无法过问的世界里决定的事。” “……知道了。” 在军队里,要绝对服从上级的命令。更何况有“更上级”的意旨,更不容抗争。 “在实弹演习时,多半是闯入演习场者的不对。被炮弹击中了,也是咎由自取。反正,也不一定会打中。等到吓着了,自然就会逃离现场吧!” 指挥宫如此对自己说,下达实弹射击的指令。 随着猛烈的着弹声,扬升起十公尺以上高度的沙柱。 四名沙土灌顶的违法闯入者,拍拍身上的尘埃,站了起来。当然,这四人有一天也会住进竜堂家代代相传的祖坟。但是活生生地就付诸土葬或火葬,未免也太年轻了。他们平均只有十七岁半。 “该死的家伙,竟然攻击纳税人!” 始低声怒斥。虽然没有忘记自己违法闯入演习场的责任,但是也非他们自己爱闯入。既不畏枪弹。武士刀,而且纵然自卫军有一个大队,也有打倒他们的自信。但是,如果是火炮,即使发挥最大的力量也不见得能克服。 “就算是这样好了,我们如果无法救出姑丈他们,这辈子恐怕就要被冠上凶恶杀人犯的罪名了。” “大概吧!可能过了五十年以后,会因为冤狱事件,又造成新闻界的骚动吧!但是,在那之前,我们都是十恶不赦的坏蛋呀。” “那么,我们还是逃离日本吧?” 余以认真的表情询问。 “再说,还有考虑一下的余地……” “逃到美国也没有用。有古田议员的前车之鉴呢!怎样,不如躲进苏联大使馆吧?” “如果可以的话,那家伙也会想拜托吧!” 始以半开玩笑的语气道。 “在那寒冷的国度里,会不会有比船津忠严更不怕冷的后台啊?而且,苏联也没有职棒吧!” “巨人队败阵的第二天,读巨人系列的体育版报纸也了然无趣!” 有一发炮弹在旁边落地,四人均掩耳伏地。又被泥土和小石子淋个满身都是。 “尽管如此,大哥,你好像有什么心事,能不能告诉我们!” “嗯,我这样说很奇怪。但是,站在我们面前的家伙,看来全都不是小角色,更像顶尖官僚的顶尖官僚,更像暴力政冶家的暴力政冶家,到头来,好像是更后台的后台靠山……” 始似乎不悦地摇头。 “日本的社会这玩意儿啊!真是没啥深度。尤其是政界,根本就还没从石器时代进化,有这种情形也是想当然耳。这实在令人心里不舒服。” 在炮声中断的瞬间,他们迅速地藏身在起伏地形的背面。下一个炮声又轰隆作响震耳欲聋。 “我似乎明白你的意思了。感觉上,他们都是戴上面具,演好自己所扮演的角色吧?” 始同意续的说法。附近又有一发炮弹炸开。 “嗯,情形大概是这样吧!对我们而言,这帮人看起来更像一幅巨大拼图申的一小片,而非演员。” 每一小片的拼图,看起来形状互异,似乎各有其个性。但是,这些到头来不过是从一开始就被安插在特定场所,只是整体中的一个小零件罢了。 不只是古田和高林,就连那位扮演超众能人的“镰仓御前”船津忠严老人,实际上,不也是从一开始就是被编排预定调和的一片拼图吗?始真的这么想。岂止是这样而已,连向他抵抗、敌对,或许也是帮其形成拼图的行为吧! “邪恶这个东西,自己本身不可能存在。它要有这些对象或寄生的宿主,才有存在的余地。不是吗?” 炮声、轰隆声、闪光、黑烟、沙土,一片混乱。 “拿杀人来说吧,有加害者就必定有被害者;如果是战争,有侵略者就一定有被侵略的弱者。是不是这个意思呢!” 又来一套炮声引起的全餐。 “正是。并非所有的人类,都被邪恶所支配。如果全都变成了邪恶,就失去可以寄生的宿主,邪恶本身便无法生存了。所以……” “我的哥哥们怎么都这么有哲学概念啊!” 三少爷厌烦地下评论。 “在这个时候,我们活下来就是善,而那帮炮轰我们的人就是恶,壁垒分明哪!如果侥幸存活下来,再好好反省、悔悟吧!” 二少爷轻轻地耸耸肩,注视着长兄。 “大哥,这次好像是终说的对!” “或许吧!先考虑怎样活着回去吧!” 长男也带着苦笑同意。 船律老人置竜堂四兄弟的生命安危于险境,为的就是期待“四海龙王”现身。或许是因为枪和武士刀都没效,才升级到火炮和战车吧!如果连这个都无效,下回不知道会不会拿出核子武器? 在此之前,很想知道如果竜堂兄弟被炸得肢体四散,事情会演变成如何!但是,如果真成了那样,对老人而言,一定只是死了一群对他无用的年轻人罢了,也不会为此面惋惜。 “这么说,为了讨老人的欢心,我们还不能见哩!” 竜堂始是这么认为的。他以前就言明在先,他们没兴趣只顾牺牲自己,沉浸于被虐待狂的自我满足中。 如果誓言像忠犬一般在老人旗下效力,或许会像古田和高林的最盛期一样,拥有某种程度的权力和财富吧;但是,看了古田和高林的末路也知道,一旦工具没有利用价值,就只有被抛弃的份儿了。 更何况也有得自祖父的影响及竜堂家的血缘关系,从生理上就厌恶对有权势的人低头,任人摆布。不论怎么受挫,如果无法避免对立,与其取悦对方,他们宁愿选择令自己安心的道路。 又来了一声轰隆声,把大地的一部分击碎溅起,泥土如下雨般地从头上浇灌在竜堂兄弟的身上。嘴里吃进了沙土,终愤恨地吐出口水。 以手臂遮住余头部的续,也吐了口口水,略带讽刺地慑声道。 “这个叫大人的老头,一定在附近欣赏我们的狼狈相吧!” “是啊!而且还在安全的特等席上!” 始挥去沾在头发上的尘埃。 姑丈一家不知道在这座演习场的哪里,不,应该是说被限制在哪里?这座比东京的世日谷区更大的演习场,地势原本就起伏不平,再加上因炮击而改变地形,四周又是烟雾迷漫,连自己的位置都很难掌握。 尽管如此,他们还想得出这种事情。既为自卫队的演习场,就是一座广大且封闭的空间,可以任意地使用火力。不论是杀伤竜堂兄弟,或是试试其人力,都不敢贸然在大都会的正中央,公然且大规模地付诸行动。而在这里,即使是行使日本国内最大的物理性破坏,也不会有任何人批评或干预。就算竜堂兄弟被炮击刮走,尸体也不会被发现吧! “余,你怕不怕?” “开玩笑,数学考试比这要恐怖多啦!” 虽然明知自己的肉体异常强韧,但是敢这么说也必定有副好胆识。 “所以我说啦,始哥。先制服那个鳅鱼怪老人吧!” “是啊!或许终是对的。现在你要试试看吗!” “现在太牵强了。就算我说办得到,也不一定能办到。但是,如果说办不到,那就是绝对不成的。” “你倒很爱卖弄!” 伸手往弟弟的头上,用两根指头轻轻敲下去。 “总之,不论如何就是要救出茉理——茉理她们。至于给那老头的回礼,以后再说。别搞错顺序哦!” 始提醒道。终和余都点头,唯独续沉默不语。或许,茉理他们会不会已经遇害了!或者是,即使没有遇害,会不会没在这座演习场上呢!他很担心这一点。较年少的两人,把这种事态的判断交给长兄,所以他们很轻松。但是,续既站在辅佐长兄、协助判断的立场上,故不得不多心。 对竜堂家的兄弟而言,这是极自然的事。但是,现今像这种家父长兄的兄弟关系,毕竟还是少见。反正,他们自知是与众不同的极少数派,所以也确实存在着同志的连带意识。 “龙王四兄弟吗……” 始在心里嘀咕着。虽然认为很愚蠢,但也不能否认没有丝毫动摇。也不会因为自己不是人类,而感到愉快。但是,始这么想着。 姑且不论诺亚的洪水,穆大陆、亚特兰提斯的传承,在美索不达米亚以来的人类史上,根本就没有出现过因天灾地变而毁灭掉一国之例。被妖怪或魔鬼毁灭掉的例子也没出现。而拥有毁灭国家的力量,比火山及地震残杀更多人的,是人类自己。 “即使我们不属于人类,也没有人类来得可怕。哎,如果可以的话,真不想模仿云云众生相。我们可是龙种啊!” ※※※ ……那个堪称“可怕”人类的代表船津忠严,总算让那个在帐蓬里大惊小怪的防卫政务次官闭嘴。被老人用拐杖打伤嘴角的次官,掩着染红的嘴,跪下谢罪之后,退离演习场。此时的他,正处在为自己的失态快要昏迷的状态当中。结果,这样却救了他的生命。 “竜堂始,如果你不按老夫的计划行动,你姑丈一家人将连同车子一并炸个粉碎。希望你能小心行动……” 这是老人的内心话。丢尽颜面的政务次官,对他只不过是演习场上的小石子,根本就不放在他心上。 “打算做到这里,很不老实。但是,我很能体会到。如果只是把他们幽禁、拘捕于某处,这等温和的做法难以束缚你们啊!如果你姑丈一家死了,那都是因为你太顽固、不讲道理。是你们自己杀死姑丈一家人的。” 老人远望着炮烟,脸上浮现像炮烟般的浅笑。老人自知其论调非常蛮横无理。但是,那又如何? “……如果你愿意做老夫的忠仆,与老夫一起为日本效力,老夫将奉还你被强夺的共和学院。不但如此,将来要做参议员也行。你那些弟弟,也会应其才干给他们适当的地位。再坏也能达到古田、高林的地位。总之,就是做老夫的部下。” 炮声不断,回音传进老人的耳里。 “……哼,竜堂司,你如果知道自己的孙子们活着只能做老夫的部下,一定会在地下咬牙切齿吧!身为龙种,竟然比老夫早死,这是你的不对。” 一阵异于炮声的声音,拍打着耳膜,老人集中精神在视线上。在暂时中断炮击之间,一架军用直升机从空中飞翔过去。陆将说明是要以机枪射击,以追缉逮捕闯入者。老人的眼睛闪过一丝不悦的光芒,但是又一语不发盯着望远镜。他只是开开了嘴唇,毫无出声,想想试一试也无妨。 直升机在空中盘旋数次后,在大幅降低高度,采着陆的姿势时,从地上直接袭来黑色的小东西,向直升机的旋翼飞去。被有如狗头般大的石头击中了。 直升机顿时失速,宛若被一条隐形的线强拉着似地,撞上山丘的半山腰。 雾的一角放出白色光芒,接着迸裂出橘红色的火球和爆炸声。不由得挺身注视着望远镜的陆将,从脸颊到下巴的线条突呈硬直状。 “直升机坠落了。” 陆将低吟着正确但无益的报告。 炮击再度展开。 继之而起的是炮烟弥漫,沙土和爆炸声,侵袭感觉而来。 终和余在躲开一弹时,即和兄长们往相反方向跳跃,所以愈离愈远。连续的着弹,便这两组的距离拉得更大。 在尘烟之中,传来微弱,不清楚的,掺杂着数百条链子的声音。这不是炮声。黑色巨大的身影,冲破了烟幕,金属制的大家伙出现在终两人的面前。 “战车——!” 两人都大吃一惊。这个时候,毕竟是没有拍手叫“好帅的样子”的心情。虽然如此,终还是伸出指头大叫。 “用战车追赶高中生可是违宪的!” “你现在说的不是问题重点!” “多嘴,别顶撞长辈!” 教训过弟弟之后,终想办法怎么去应付。这回从反方向,节节逼近履带声。到底是想压死,还是用机枪扫射!要远离它,或是接近它呢? 在迷惑之际,终猛推弟弟的身体,自己也往那个方向跳。橘红的火球,在兄弟俩原先站立的地面上,射出一道沟痕,激起泥土,草和小石子。转个身并挺起上半身的终,发现跟前有一辆巨型战车,即刻下了决心。 “也好,既然如此,我就来破一破劫战车的世界最年轻纪录吧!注意看,我可是不用替身的偶像级演员,包准值回票价。” 倾向于战斗的思考方向,是竜堂家的遗传基因。特别是终,总是令兄长们捏把冷汗,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余,你躲远一点。” 先表示身为兄长的顾虑,终攀上战车的车体。那时正当炮塔的口是开的,疑似战车长的男子露出上半身,环视着周围。 战车长吓了一跳。首先,在实弹演习当中的演习地上,就不应该有人,而且还是十五岁的少年。其次,是该少年跳上了战车。他只是稍微助跑一下,就轻易地跳上以时速四十五公里前进的战车。 “你、你在这种地方,到底想做什么!” 在混乱与狼狈之极,战车长问了最基本的问题。但是,所得到的答复却极尽无礼。少年不发一言,抓起战车长的衣领,把连同装备共六十七公斤的身体,像投篮似地往空中抛去。 远在一丘之隔的土丘上,始目击了这一幕。他对着询问是否要插手的续摇头。 “让他去吧!只要战车没有自爆装置,终也不会受伤吧!” 还是先找到姑丈一家,不,是茉理她们,比较要紧。 ※※※ 拿下望远镜的老人,嘴里操着嘲弄的口吻道。 “所谓超强的阵容,是如此认真的排列,结果却弄得滑稽收场!这么一丝不苟地战斗、修练武术,不都是愚蠢多余的吗?” 陆将无言以对,无从答辩。既无法提出反论,而且若予以肯定,就自己糟塌了自卫队的荣誉。 “仅次于美、苏的世界第三军事强国,竟然被小娃儿耍得团团转!如果被在野党议员知道了,不知道会怎么说呢!” “不,不会的,请再看下去。自卫队必定会发挥其真正实力的。” 这是以赤手空拳的人民作为对手,用来证明自卫队的武力行为。这个发言的当事人,并未发觉他几近丑陋的滑稽,还正经八百地拍胸脯保证。这支号称日本国内最强武力集团的自卫队,碰到的敌人若是美苏两强的精锐部队也就罢了;但只是四个普通人——其中还有两人是小孩——如果被它们搅个天翻地覆,可真是丢脸丢大了。这不但是自卫队整体的面子,更是责任者的面子。 “我并不是这么心急,只是今天下午已经预定好和三人会面。” “是……” “如果可能的话,尽早让我瞧瞧大场面啊!啊,也因为有能力上的限度,老夫可真是痴人说梦话哪!” 并非打从内心大声斥责,那种乐趣只是作古的古田重平的水准。温和地胁迫,刺伤对方的自尊心,也就是拥有权力和权威的乐趣。领悟此道的陆将,不能激动生气,只能卑屈地察颜观色。 “怎么做才能合大人的意思呢!” 因为自己的愚昧无知,故欲听候指示。老人内心五味杂陈地笑了,若无其事地下达令人发指的命令。 “瞄准那个娃儿!” “啊?” “没听见吗!用榴弹炮击那个在战车旁边的孩子!” “……大……大人……”陆将痛苦地呻吟。 “事到如今你还犹豫什么?刚才不是向我保证,要展现出自卫队的本事吗?” 他确实是说过这句话。但是,奉命要瞄准小孩,就算是冷血的人也会心软的。 “也没有必要真的现出真本事。只要让我瞧瞧,炮弹瞄准度够不够就行了。难道既号称远东大国,也无法用炮弹命中目标吗?” 老人刻薄的微笑,使陆将的神经网冻僵了。如果就此拒绝命令,可想而知,他势必失去安乐的晚年生活。但是,如果把小孩当攻击的目标,不仅是违反人道而已:当这个事实泄露到外部时,必须扛起责任的不是神圣不可侵犯的老人,而是自己啊! 在数秒的犹豫之后,陆将强压住自己的迷惑。失败总此反抗更能保有在体制内的安泰,更何况这些家伙本来就是非法侵入演习场的乱民。摆平了两辆战车之后,终、余和兄长们再度会合。 “还没找到茉理吗?” “很难讲,这里范围太大了。” 在互相看着对方被尘埃和炮烟熏黑的脸时,空气中传来了爆裂声。正当感觉危险,欲跳离之时,一连飞来数枚炮弹,瞄准余一人落下。 一阵头晕目眩的闪光与打隆声密。 在平息之后,浓呛的炮烟仍未有消散的迹象。然后,在浓烟之中,有个若隐若现的东西在蠕动。 “余——!” 被上覆盖住的始、续、终等三人,强忍着耳鸣和目眩,站起身来。他们之间闪过一个共通的意识。他们知道幺弟仍存活着,并预测得到接下来的变化。 “余,住手!到此为止——” 始大声制止。声音虽然很大,却在出声的同时,产生了无声的炸裂。在一瞬间,三人均感觉自己被放逐于无限的空虚中。以往虽然有许多的经验,现在却要发生不在过去记忆中的事态了。 白色,接近珍珠色的亮光,吸引住他们的视线。然后,以其为中心飘荡的空气,以半固体化的压力,把始等三人猛推出去。三人掠过被吹断的草,跌落至山丘下。

等了好长一段时间,炮烟终于消散了。 对自己的行为结果抱有恐惧感的炮击指挥宫,忐忑不安地透过望远镜观察。听到了自己吞咽白水的声音。 “那是什么东西?” 指挥官的声音显得荒腔走板。在望远镜里面,发生了奇妙的事情。好像有某种闪闪发出白色亮光的东西,在炮烟之中蠕动。它拥有珍珠表面巨大化的色彩和光泽。 “少校,天气急速变化了。” 头顶上的云层,以极惊人的速度压迫而至。白色云层布满了天空,其下方涌入了灰色的云朵,然后在与地面交界之处堆满了乌云,似乎马上就快有豪雨的倾向。 才看见豆大的雨滴往自卫官们的安全帽上拍打面来,不一会儿的工夫,铅色的雨帘封锁住整座演习场。 闪电打破了眼前所能看见的一切,落雷声掩耳而至。自卫官们均大惊失色。因为在高原上:再也没有比意外落雷更可怕面危险的状况了。 “撤退!撤退!” 带着惨叫的命令传来,自卫官们纷纷抛下安全帽及枪械,伏倒在地上。大雨拍打着他们的身体,强烈的程度使皮肤感到疼痛。 在电光交加的倾盆大雨中,或许有人注意到,有一道白色闪光呈直线状往上方攀升面去。但是,一直等到上升至天空上方的时候,才听见一名自卫官大叫。 “喂,那是什么东西!” 好几个人的视线,均集中在黑暗上空的一角。他们看见光亮。不是闪光,也非光球。光线弯曲成一条闪烁发亮的长大带子。空中又震响了一声巨大的雷鸣,使他们再度掩耳趴下。但是,却无法移开视线。 “龙……?” “怎么可能,那不是人幻想出来的动物吗?” 在一阵讨论之中,大家争得面红耳赤。 “实际上是不存在的吧!不是吗?” 期待否定的声音,所得到的回应是惊惧的沉默,连缓和情绪的余地都没有。 长大闪耀光辉的龙形物体,翻腾于空中,并从天空的一角靠向前来。被豪雨拍打得连呼吸都有困难的自卫官们,陷入茫然自失的状态,也有人嘴里念着自己所知道的一切神名。大家惊慌失措、乱成一团,不知该如何是好。平常在这种情况下,上级主管会板着脸下达适当的指示,但此时无线通讯器却寂然无声。这是因为落雷及电波的产生,干扰到无线电的通讯能力。 雨势又增强,变得猛烈难当。 当龙向前方伸出两爪,从其掌间迸裂出青白的雷光。在黑暗底下发出白色闪光,转瞬之间,遭遇数百万伏特雷击的装甲车,随着打隆爆裂声,吐出红色火焰。 在一片几近黑色的灰色世界中,有好几处闪烁着红光,一个接一个地闪动,并再次引爆。 从雷击中死里逃生的自卫官们,才以半生半死的模样爬出着火的装甲车,这次又陷入在泥泞中挣扎的窘境。火刑之后,又以水刑伺候,真不是开玩笑的。 此时,自卫队的指挥所里,好不容易才在空中发现龙的踪迹。经过好一会儿的虚脱,呻吟声和喘气声,盖过了雨声。失去知觉又苏醒的士宫,一把抓起麦克风。 “射、射击!” 传来的几乎是哀嚎声。这道命令并没有接通,或许是因为各人的恐惧感,引起反射行为吧! 接着,战车炮弹咆哮。对空机关炮似乎与之互相呼应地,在黑暗的空中划出火线。 龙的巨体上,散开了数道火花。 “命中!” 欢呼也只有一时而已。龙丝毫没有受伤,只是在空中翻转一下它那长大且奇异优美的姿态。 电光化作巨大的枪,直奔地面而来。 地上先是奔出火光,接踵而至的是轰隆声及黑烟。陆上自卫队在二秒钟之内,损失了十辆贵重的制式战车,以及四门对空机关炮。如果防卫队的那些文官知道的话,也会当场昏倒吧! 至于查阅演习的制服军官们,连晕倒的机会都没有。他们在强风吹拂得摇摇欲坠的帐蓬里,被刮进来的雨水淋得像落汤鸡,发不出来一点声音。虽说有对付苏联军登陆时的作战策略,但是碰到要对抗幻想上的巨兽时,就……。 只有船津忠岩一个人,泰然傲慢地端坐在椅子上。 “你看那个。龙王终于觉醒了。而且是最大最强的龙,北海的黑龙王啊!” 呆立于老人身边的陆将,竟然也出不了声。他那双看着老人侧面的眼睛,充满了恐惧和回避,而非感叹及畏敬。他只是从老人的权威得到保证,被指派掌管武器产业的俗物,正因为如此,而得与常识结缘。他虽然在权力与权威上,崇拜这奇怪的老人,却深深地感受到更甚于此的毒素,而想从老人身边离开。 由于产生异于常理的电波现象,所以无法取得与外界的联络。更违反常理的是,交错的暴风雨和豪雨,丝毫不见其转弱的迹象。 有一名校官激动地出声。 “这种急速变化的天候,实在难以常理判断。演习应该中止!” 虽然是最适当的意见,时机却完全不对。陆将强忍住打倒对方的冲动,随即下达命令准备直升机。陆将对着目中无人,正端坐于帐蓬一隅的老人进言。 “请即刻疏散。大量的水正涌进这块洼地,如此下去,所有的人员都会溺水。” 眼见老人毫无反应,陆将又提高音调。 “大人,就像刚才说的,请移驾至安全的场所。” 哪里才安全,也并不肯定。总之,先这么劝诱吧! “天候差啊!这不是好事一桩吗!又不是打棒球,远足郊游,而且谁说只有晴天才有战争的! 陆将使出浑身的勇气。 “大人,您教训的是。但是,这最终只不过是一场演习,不能因为天候差就闹出人命啊!如果出了人命,新闻媒体再宽容,也会找借口咄咄逼人大肆挞伐的啊!” “你只是爱惜你自己吧!看见那边战车的惨状吧!早就已经出人命了!” 老人冷笑,招手叫随侍身边的专属医生,不知道命令些什么事情。医生从黑提包内取出玻璃盒,用黑色塑胶管缠着老人的手腕,做静脉注射。陆将凝视着其悠然的姿态,两眼闪过一道极为厌恶的光芒。 “活到九十岁就够本了,还这么在意健康!” 陆将的眼神仿佛这么说。 在狂风乱雨中,竜堂家三兄弟为了寻找姑丈一家人,四处奔走。 “这么强劲的风势,都是余的能力造成的吗!” “或许吧!说不定余本身就是那老头所指的神龙如意珠!就是活生生的气象兵器,会走动的台风哪!” 风雷雨不断尽其所能地咆哮。声音不得不随之增大。 “如果余想要的话,恐怕整个东京都将成为水乡泽国了。相反地,也有不下半滴雨水,酿成沙漠的可能性。即使一直以怀疑主义自居的我,眼前所目睹的一切,也逼得我不得不去相信它了。” “以后要尽量避免惹火那小子。” 终嘴里念念有词,他和两个哥哥处境相同,浑身都是泥和水,衣服有数处破裂,好像热带雨林的游击队一般——这么形容似乎是太过浪漫了。 天地陷入一片黑暗混沌,偶尔闪动的电光,是唯一的光源。始登上了小山丘,吹着半走调的口哨。 “哇!这真是人间绝景……!” 宛如黄河决堤的澎涌浊流,正在他们的跟前扩大。演习场上起伏不定的地形,顿时形成了无数的河流和小岛。如果雨照这样一直下不停的话,大量的积水将蔓延至富士山东木棍一带吞噬掉邻近的诸城市吧! “要趁早救出茉理她们,还有,如果不把余变回人形,灾害不知还要扩大到什么地步哪!” “所谓‘余的大降水’!” 终欲以此媲美于诺亚的大洪水,但两位哥哥却一点也不感动。 总之,在这个时刻,最具有充沛行动力的,还是竜堂兄弟。这才是证实他们非常人的证据,而对他们而言,因为没有来自火炮及战车的人为攻击,着实轻松了不少。 另一方面,自卫队员的心情,当然是轻松的反面。“放弃战车!走出来疏散!” 命令一下达,战车里的人员为免于溺死,纷纷爬出车外跳进水里。 “可恶!自卫队真不是人待的地方。被招募的军官给骗了。”浑身浸满泥水、悔恨及擦伤的自卫官,和始一行人擦身面过,却完全丧失了向他们盘查的力量。 富士山的踪迹完全看不见,占据整个视野的,尽是乌云和风雨。然后,强烈的闪光与雷鸣,偶尔照耀着昏暗的世界。 被水里不明物体绊住脚,经察觉是不幸溺死的自卫队员尸体时,就连连稳重的续,也只能怃然以对。 “再这样下去,我们也会淹死吧!还是,我们也会变身成余的模样?” “你想变身吗?” “最好是会、但是不要做。道理和喝、抽烟一样。” “我认为是麻药。副作用很大的……” 始任大雨浇灌在头顶,自顾自地念念有词。 如果是梦境也罢,从其他的经验可知,幺弟余拥有最大的潜在能力,以及与其成反比的不安定的控制力。勉强压抑下来的话是否不好呢!始深信,如此压抑隐藏都是为了余。但是,是否应该更开放地对待他,让他提高控制力! “唔……续,我们是不是不可救药的人类!” “嗯,大致是吧!” “……真老实的回答,多谢了!” 正当始嘴里嘟嚷之际,终出声引起兄长们的注意。他指着雨帘的另一方,有一辆看似无任何特征的小型客货两用车。 “茉理她们会不会在那辆车上?” “干得好,终偶尔还蛮管用的嘛!” “具体一点嘛!嘴上说说,多没诚意。” “形式化的东西,总有一天会破灭的。” 这辆车的大半个车体,均浸在浊水里。可能是从原本放置的场所漂流来的吧! 他们无视于水压,强行卸下车门后,被关在车内的人动了动。取下塞在嘴里的东西,本想解开将双手反绑于背后的绳索,因嫌麻烦干脆扯断。 “茉理,你没事吧?” 一直都很坚强的表妹,这时也只是点点头不出声。始安心地松了口气。一直抱者担心那个老人恐吓要他们面对遗体的恐惧感的,不只是续而已,连他也一样。把穿着牛仔装的茉理抱到车外,接着是姑妈,最后才松绑姑丈。在离开车身之际,被雨水、泥泞弄得活像个难民,也是情非得已的事。 “姑丈,您没事吧!” 虽然很勉强地这么说,还是伸出手去扶持。但是,姑丈却甩开他的手。 “不要碰我!” 姑丈的双眼失去了理性的光辉,充满着愤怒和憎恶,恐惧与厌恶。这恐怕是他生平头一遭这么大声喊叫。 “姑丈……” “别碰我!也别碰茉理!我已经受够了!再也不想和你们有任何关联!” 姑丈在风雨中歇斯底里地怒吼。本想踩着地面发飙,但是溅起了泥水,掉进口里,吐掉泥泞之后又大吵大嚷。 “为什么我非要这么倒楣不可!我从大学毕业以来三十年间,就一直为学院卖力。还有谁比我更关心学院的未来?你说呀!一群人簇拥而来勒索我,你们就……就这么高兴吗!到底想怎么样!你倒是说说看啊!喂!” “我明白了!回家吧,姑丈。” 虽然带着无奈的叹息声,始却是认真地安抚着姑父的狂态。 “学院是姑丈的。古田议员也死了,请姑丈照自己的理想去经营学院。我也要辞去讲师的职务,只要你允许弟弟们继续留校,我不会主张任何权利。等您冷静下来再慢慢商量吧!” 姑丈终于闭口,突然以恢复理性及盘算的眼神,注视着自己的外甥。 竜堂兄弟守着茉理一家人,暂时找寻没有淹水的高处。始拉着茉理的手,续则牵着姑妈,终则狠狠地推着态度已软化下来的姑丈。 “这下可好了!传奇小说变成怪兽电影。接下来一定是太空宇宙船登陆富士山麓的场面!” “你就坐宇宙船走吧,有完没完啊!终。” 丢下了这句话,续接着和哥哥窃窃私语。 “余——如果那条龙是余,应该不会被大炮击毙吧!” “担心也没用啊!” 对始而言,他更担心又死了更多无自卫能力的自卫官。他们不只是缺乏实战经验,又有龙王和暴风雨环伺在侧,想必一定也束手无策吧!外界也必定无法伸出援手。究竟,这暴风圈还要扩大到什么程度? 没有被水浸到的山丘,浮现在一片灰色的视界中。那里是自卫队的干部们,好不容易才找到的避难场所。直升机因为旋风而无法起飞,帐蓬也倒了下来,有些人勉勉强强从地势低洼处爬上来,保往了一条小命。但是,老天爷连喘口气的机会都不给他们。 突然袭来最大的电击。数千万伏特,或是远在其上的放电能量,形成巨大的光箭,直劈大地的一角。 强烈的热柱耸立于地上,足以粉碎耳膜的巨声,刮破了大气。本来应有数十人在惨叫的,但是却没任何一个人听得见。 在终的身边溅起了泥浆。从脑门到脚遭电击贯穿的尸体,被扔得有数十公尺之高。 靖一郎姑丈倒在山丘的斜地上,翻着白眼昏死过去。姑妈看到丈夫倒在身旁的模样。 “真没出息,竟然比女人先昏倒!’’ 不留情面地批评之后,自己也跟着失去知觉。 “这就是姑妈的本性。” 终嘴里嘟喉着,茉理的呼吸有点急促。 “我也想干脆昏过去算了!” 始自己也有这种感觉,但是没说出来。反正,先把昏倒的姑丈,姑妈扛到山丘的斜坡上躺下,并采取不被泥土窒息的姿势。 又进出一道新的雷光。 雷光中,浮现出船津老人的身体。老人的衣服被烧得焦黑,很明显地,他是被落雷击中了。尽管如此,老人仍昂然抬头,宛如在瀑布下修练的老憎一般,稳稳地站在一直下不停的雨中。 他把视线移至笼罩于黑幕中的天之一角,凝视着闪闪发光的龙姿,甚至露出无声的笑容。 只能说这是一幅怪异的光景。 绿草焦黑。大地干疮百孔,数具半焦黑的尸体,惨不忍睹地暴露在旺风暴雨之中。这些都是为这次演习的成败负有责任的人们。 到这步田地,勉勉强强存留下来的自卫队的指挥系统,在此刻也已经消灭了。饱受风雨摧残的自卫官们,失去集团中应有的秩序,不过成了“健康的难民”。因此,这些为了生存而拼命进行三种运动竞赛的人,大部分也都不知道,那位暗地里支配日本政经界长达约半世纪之的老人,已经死了。 照理说,应该是死了。 续奔驰于泥水倾泄而下的山丘斜坡上,始虽发出制止声,续只是回头闪过笑容,驰聘于骤然形成的滑水道上。 天空上的巨龙,仿佛在高处注视着老人的身影。伸展其长大且发光的身体,直向老人袭来。 看起来是如此。 在极短的时间内,闪过两道光芒。巨大的那一条往下,比较小的那一条则往上。因受到冲击而踉踉跄跄地遮往双眼的同时,续看见老人朝上的掌心,迸出了光芒。 在雷鸣余音尚未远离之际,续一直站在山丘上。除了他以外,没有别人站着。在豪雨中环视周围的续,突然觉得脚上增加了某种力量。 续战怵地把视线往下方移动。有一只手抓住了他的右脚,从手沿着看下去,到肘部。又到肩膀,最后是脸部。那张干瘪却出奇地有光泽的脸,盯着续看。 “镰仓御前”船津忠严老人,竟然还没死! “老夫不会这么轻易就死……” 抬头看着续僵硬的表情,老人笑了。一张开口,被雷击炸裂的牙齿碎片,零零散散地落下来。粉红色的牙龈滑滑亮亮的,令人感觉极为不快。 续大大地吞了口气,迸出了声音。 “总之,你也不是普通人罗?” “我想要龙种的血,那种起绝的力量。那种泉源所在的生命力!为了得到想要的东西,我不借付出一切代价!” 沾满了泥和血水的笑容。 “老夫在龙泉乡杀了一名女子,吸了她的血。后来因发高烧、痛苦呻吟,而被逐出龙泉乡。但是,这种惩罚只得到不值得一提的效果。所以……所以,看到了吧?” 老人挺起上半身,续确实看见了。老人的衣服破烂不堪,而且被烧焦,裸露在外的胸腹上,微微闪烁着珍珠色的鳞片,吸引着续的视线。 “老夫在二战后,不知让恐怖组织盯过几次。如果是常人,早就被杀了。老夫之所以能逃过劫数,全都仰仗这副刀枪不入的身体!” 被鳞片弹落的雨滴,滴落在续的裤子下摆,在豪雨之中,这些微量的水,在续看来,有如毒液一般。 “南海红龙王,把你的血给老夫!如果能够得到它,你的年轻和美貌,都将是老夫的!老夫的责任和使命都很重大,时间和健康,对老夫都是必要的!” “请你放开我……” “怎么可能,这可关系着老夫和日本的未来!” 续的背后,冷汗集成了小瀑布一样。在外表看来,他是无所畏惧的年轻人。但是在此刻,却饱受压倒性的恐惧和生理上厌恶感的双重冲击,连声带都无法自由控制。事实上,老人那只抓着脚踝的手,有一股异常的力量。 续想用另一只脚踢,却失去了平衡,膝部栽在泥水中。牙齿掉光的老人,那张奇怪的脸逐渐逼近。 刹时有种模糊的声音。老人的后脑勺,被某种东西命中。 老人松开了手。续一转他那优美高大的身体,逃离到老人够不着的位置上。比弟弟迟一步登上山丘的始,朝老人投掷自卫队员的自动步枪。 “大哥,欠着了。” “别忘了结利息啊!” 始对弟弟笑了笑,然后神情一变转向老人。, “活到九十岁,其中有五十年以上尽情坐拥权力与富贵,玩弄他人的生命和命运,任凭你为所欲为。你的日子也该到了尽头,何不向那些曾经为你被牺牲的人道歉,老头?” 在某种程度上,始大致能了解船津老人干涉他们兄弟的动机。不就是为了让龙血的效力更长久吗?可能是因为近年来,其效力有急速减退的倾向,才开始干涉以往放任不管的竜堂兄弟吧! “……呼呼,你可说到了重点;但是,我曾经考虑到,龙的血早晚会失去效力。” 老人以双手撑在泥水里,看似要慢慢地挺起身体 “老夫在这五十年来,以冷冻保存了龙种的血,预防最后丧失效力的情况发生。” “……你喝了?” “打针,刚才打了。如此,我还可多活二十年。但是,这样还不能使我满足啊!” 事出突然,老人像弹簧人一般地跳起,连始都来不及作准备。 老人冷不防地一拳击中始的下巴,登时将始打飞到后方。 续发出惊讶的叫声,这是生平第一次看见哥哥被殴打飞出去的光景。始一下子就被扔在地上,说是满溢的泥水中,比较贴切。为了躲避第二击,在泥泞中一转再转,跳了起来。 听说,东德以前在训练奥运选手的时候,为了强化选手的肉体和活力,遇以抽取选手本身的血液、冷冻保存,到比赛前再注入本人的体内作为手段。据说这样可以引发超过本来力量的潜在爆发力。 与其酷似的状况,似乎发生在老人的身上了。 在倾泄如注的豪雨中,船津老人笔直地站着。续看见老人张开的口中,开始又生着白色的新牙。背脊立时有股凉飕飕的感觉。 在两名年轻人和一个老人的周围,浊水和狂风形成了漩涡。 此时,龙的身影从空中消失。受到老人掌心放出的电击,亮光急速消失。虽然没有想像中那般巨大的电击量,或许也命中要害了吧? “老夫现在有击倒你们全部的力量。只要把二十年份的能量,浓缩成五天左右,就能够办到。老夫可借着气的波动,操纵你们所没有的控制能力……” 老人忽然陷入沉默,变化急剧。老人的身体变得僵硬,倾倒在泥水之中。 充满自信与活力的老人,眼看着皮甫转成土色,并溅在泥水申。鳞片剥落、指甲变成黑色。仿佛如连续电影时的急烈变化。 “妖怪老头!” 始的嘴里迸出毫无敬老精神的言词。 在他而言,老人那令人目不暇及的变化,很容易就能理解原因何在。冷冻保存将近半世纪的“龙种”血液,必然产生变质。因此,接受输血的老人,失去了抵抗该血液的防御能力。再者,饮血和直接注入血管的方式,或许仍有些差异吧! 仍然在浊水中挣扎不停的老人;抬起了头。表情痛苦地吐出口中的水,以那闪耀着恐怖和固执的双眼,凝视着眼前的年轻人。 “老夫不会死的!老夫绝非只是日本一国的支配者而已……!” “老头,你还胸怀大志嘛!” 在这种情况下,仍说出如此狠毒的风凉话的,正是竜堂家的长男。 “可是啊,对于八十岁以下的老人,有点累赘啊!我拜托你早些上西天,除了你以外,我想每个人都希望如此的。” “老夫是日本的支柱!老夫就是日本!” 从老人的口中吐出紫黑色的舌头。 “在还没有完全从精神上。军事上重建日本,降服美苏两国之前,老夫不会死!” “日本就算成了世界强国,也不会有任何国家高兴的。” 总算惊魂甫定的续,接着咒骂一顿。老人正要开口说话,取而代之的,是掉出才刚长出的白牙。 “画虎不成反类犬,效龙不成倒成蛇。老头啊,这就是你的写照。在你寿终正寝之日,正是以龙蛇尾收场。” 老人伸出一只手朝始的方向。这只手好像丧失生气的人体标本一般,五只手指只开开一次,随即失去了支撑的力量,堕落在泥泞中,始蹲在老人的身旁,对老人说话。 “你只告诉我事实或真实的一部分而已。此时,你能不能再说的详细些,然后再走!” 老人露出只看得见牙龈的嘴。和他的双眼同时变成吐出充满毒素的癌气洞穴。 “我不会告诉你的,死都不会告诉你。让你们因不知道自己的身世而挣扎一辈子吧!” “我早就知道了……” 始站起来,以冷冰冰的态度抛下老人。 “这样最好,我们可没有像你所想像的那么想知道自己的身世。如果只有你一个人知道秘密,而其他人都不知道,这样我们也安全了。” 老人没有反应了,他是没办法反应了,一半浸在水中,动也不动的身体,已经失去了人类的体温。 ※※※ “余,喂,余,振作一点!” 终从淹死的自卫队员身上取下制服,裹住弟弟一丝不挂的身体。他频频摇晃、叫喊,但是弟弟没有任何反应。在余身上的珍珠色亮光完全褪去之时,有人拍了终的肩膀。站在那边的是丝毫不逊于弟弟们、被泥水弄脏的哥哥们。 “他只是在睡觉而已。再说,刚才也消耗了那么多能量。别担心。” 续说完,随即从终的手里,接过幺弟失去意识的身体。 厚实的云层尚未散去,雨也不断下着。但是,雨势已由瀑布转变成普通的小雨,雷声亦远扬而去。狂乱的天候渐趋平息。 “别因为是老幺就宠着他。胡闹成这种局面,必须要他负责的。” “怎么负责?” “过些时候再慢慢考虑。现在我只想大口喝一杯热呼呼的东西。” 终说的话并不会太离谱。他们发现一辆浸在水里的无人吉普车,车内的急救箱和救生工具箱浮在水而上,茉理正好可以加以利用。 终从靠在吉普车上茫然仰望天空的姑丈手中,抢过自救生工具箱上取下的杜松子酒小瓶,往自己嘴里灌。酒性实在强烈,于是喘了一口气。 “嗯——有酒的味道真好,我……” 靖一郎姑父对着始挺起身子。不知道是杜松子酒的效果,或是太脏了,精神出奇地好转。 “始,你刚才说的话算数吧?” “嗯?” “你要辞去讲师的事,还说可以照我的喜好去经营学院!” “是的……” “好,这个月之前提出辞呈。我会给你退职金,以免除往后的纠纷。我去看看还有没有可以动的车。哈,事情圆满地结束,真是太好了!” 茉理靠近目瞪口呆地目送姑丈背影的始,她才刚刚把母亲安稳地靠在吉普车后座,喂了些阿斯匹灵。 “始,我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总之,先谢谢你们救了我们一家人。” “茉理,把你们拖下水,真是抱歉!” “该道歉的是我啊,请原谅我爸爸,他以前还不至于如此的。强人一死,他就变成那样。” “的确,真是个尝到苦头也不会悔改的人呀!” “始,你不能连讲师也辞掉,本来也没有辞去理事的必要啊!” “……不,算了!” 始无力地挥挥手。 “我似乎比不上姑丈的欲望和生命力。在这里,我必须遵守先前说过的话。” “可是,始——” “想想看,才刚从大学毕业的菜鸟,就因为是建校人的孙子而当上理事,也实在很奇怪。不管这档事了,茉理,今天所发生的事……” 茉理用力地点点头。 “我知道,谁也不会讲的,就连我的父母也一样。反正,就算他们看见了,大概也莫名其妙吧!” “谢谢。” “但是,我可要收保密费!一杯法国咖啡和一盘起司派,最好在这个月之内给我哦!” 茉理为了照顾余而离开始的身边,续对哥哥耸耸肩。 “果然,终他们的玩笑要成真了。连讲师都辞掉,将来要吃什么过活。” “总会有办法的,又不是一文不值。而且……” 始作了一个邪恶的笑容。 “我认为靖一郎姑丈的天下也持续不了多久的。只要他有什么摆不平的事来求我,我一定会狠狠地敲他一笔很昂贵的咨询费。” “……真不愧是我们竜堂家的长兄!” “因为我们是被水户黄门追讨的海盗子孙啊!” 一片乌云席卷而散,视野顿时扩大,变成一面泥海的演习场,也逐渐露出全貌。到处都看得见在泥泞中挣扎打滚的泥人。 “幸存下来的人也不少嘛!” “我们就不用说了,连鸟羽家的人也没事,当然自卫队员也不该会全军覆没啊!喏,这副德行比流浪汉群更凄惨。” “先别管这件事,大哥,从现在起我们该怎么办?” “唉!谁知道该怎么办呢!” 当务之急,是逃离演习场,返回东京。把现金寄放在小田原车站里的投币式寄物抵,是正确的行为。如果带着走,恐怕会被浊流冲得一干二净。 “既然船津老人已经死了,短时间之内,不会有追兵来抓我们吧!对那个老头而言,独占秘密也是他的统治手段呢!”古田和高林也早已无法出面作证;也不可能公开老人死亡的真相。可以想像的是,具体的危险已远离了。 姑且不论这是否为暂时性的平静,现在是处在近似于平静的状态。 “就算政府知道我们的存在,也不可能因为翻云覆雨的罪名来逮捕我们吧;但是,报道于报上的姑丈一家灭门惨案,该怎么解决呢?” 对于续的问题,始用沉默代替回答。指着身前的茉理。她不知和终在说些什么,一边把余的身体靠在吉普车后座的母亲身边。再过去一点,只见姑丈在泥泞中到处乱窜。 “对呀!姑丈一家人还活得好好的,只要一起回到东京,就不会被逮捕了。要对社会公众说一番理由、解释通顺,可能要费一点工夫吧!” “说不定某个警署长官,要对虚报负责任,引咎辞职吧!至于新闻媒体,大概会在报纸上的一角,刊登一则小得别人不会注意到的更正启事,说我们不是十恶不赦的大坏蛋吧——这样就没事啦!而且我敢打赌,新闻媒体绝不用负任何责任的。” 对于许多自卫官目击到“龙”这一点,在正式记录上会以“集体幻想”做个了结,或是保持沉默吧!若说真有龙此物,实在违反科学常识,荒谬绝伦。唯一雀跃的,大概只有搞超自然杂志的人吧! 此时,始很感激日本政府对既成科学的信仰和消极主义。和许多目击UFO的事件相同,目击到龙这一说,也不会被公认的。 “龙啊……” 始凝视着大雨后仍一片晦暗的天空,不由得苦笑一下。像余那样了不起的本事,其他的兄弟也会吧?始根本就不想试试看,也不希望将来会有这种机会。 被茉理一叫,始趋前赶到吉普车上。罩上尺寸太大的自卫队制服的余,睡眼惺松地揉着双眼。 “余,你醒啦!” “喂,哥哥,发生了什么事!终哥哥只说我喝醉酒,什么也记不得了……” “就是啊,下次喝酒要节制啊!余。要是像终那样成了酒精中毒的少年,人生就没前途了!” “抗议;我才不是酒精中毒,只是喜欢喝酒而已……” 终言不由衷地抗议。 “可是大哥,终和余上学的事,该怎么办!” “唉,就算今天明天都请假,期中考也快到了。这几天又没好好地读过书,回到东京以后要改变心情,好好地用功。” “哼,这个世界愈来愈不好混了!” 终发着牢骚,从在旁窃笑的续手中抢过杜松子酒瓶拿来一看却是空的,只好死心地把它扔向泥海的另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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