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新生活 奥尔罕·帕慕克

日期:2019-09-02编辑作者:文学小说

曾几何时,这辆邮车曾四处分送包裹、情书、讣告以及挂号邮件,可如今却扔在拉德维山顶上的天文台旁。我坐在邮车上望着这两个爷们儿,这两位未来的顶尖人物、世界冠军,他们俩实在令人觉得可笑。其实我也何尝没想出人头地呢?我曾经学过跳舞,想要当个芭蕾舞蹈家,如果当不上头号芭蕾舞蹈家,至少当一名像拉·杨娜一样的舞蹈演员,可如今,我却是巴黎饭店的一名女出纳员而已,下场大概跟这两个爷们儿一样。他们仍在彼此冲着对方大喊大叫,现在甚至面对面地站在那里,眼睛瞪得老大,紧握着拳头,眼看就要抓破对方的眼珠子、大打出手。可是我知道,即使这两个人打起来,他们也不会互相抛弃。这两个人彼此爱着,谁离了谁都没法活。他们可以各自呆在布拉格的另一端,然而他们在思想上还是相通的,因为他们两人都有个摆脱不掉的念头,即他们都是最出色的。如今正是为他们这两位最棒的人物而在大喊大叫,如今正是为他们中要成为世界冠军的人在彼此嚷吵。他们吵得压根儿就没法注意到如今我看见了什么:在天文台旁边有位女敦师带着一群孩子,他们在一张圆桌旁围成一圈,这块圆桌面跟我们家餐厅里的圆桌一样大。孩子们正用小手指头指着这张桌面的边缘。我从那辆被丢弃的邮车上走下来,拿着张开的蓝伞走近这群孩子,我越过他们的肩膀扫一眼这张桌面,几乎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我看到在这块大得像个大磨盘的石头桌面上,就像大钟楼上的钟一样,有箭头指着的一根根刻厦线,上面标着欧洲城市的名称,以及各个城市离这块石桌面中心的公里数。女教师帮一位小女孩站到桌面上。小姑娘用手捂着眼睛喊道:“我看得见,看得见华沙!”然后转过身,弯下腰,等她读了石桌上另一个地名之后,又用手掌捂住眼睛嚷嚷道:“我看得见,看得见柏林,我一直能看到莫斯科!”然后小姑娘跳下来,换了一个小男孩上去,他也读了一下地名,然后用手捂着眼睛喊道:“我看得见,看得见维也纳,我还看得见罗马!”我丈夫和沃拉吉米尔如今也走到这里,他们已停止争吵,两个人都看着我。我将指头贴在抹了口红的唇边,于是这两个爷们儿感动地看着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看着这些孩子怎样跳到桌面上,捂着眼睛朝着越过所有国界的远处喊叫。按着圆桌面上的箭头所指,在离这儿几百几千公里的某个地方,每个孩子都能看见一座欧洲的首都,每个孩子隔着这么远都看得这么真切,从拉德维这儿一直看到那个遥远的地方。等所有孩子都轮着看了一遍,老师用下巴向他们一示意,自己便带头朝着恰布里采走去。这时我们身后的布拉格像一幕晃动的印象派的舞台布景在闪闪发光,沃拉吉米尔和我丈夫用指头触摸着摆在拉德维山顶上的这张石桌面,读着上面的城市名称和距离这里的公里数。我拿着张开的蓝伞跳上去,站在桌面中心,用伞指着维也纳那个方向喊道:“我看得见、看得见、看得见毕辛卡姑姑正走在马利亚希尔一费尔街上,如今她正走进德蒙咖啡厅。我看见了,看见了尸我转过身来,又用伞指着海德尔堡的方向喊道:“我看得见!我妈妈正牵着一条小狗走在施韦特辛根街上,如今正朝施洛斯卡登走去。我还看得见我的姐姐湖翠刚采购回来。我的三个侄女正在谢杰街2号的小房子里翻她们妈妈的采购包,挑出来可馋嘴的东西!”说完便跳下来,在我的红高跟鞋踩到草地上之前,我靠蓝伞帮了一下忙。沃拉吉米尔放下提包,一个侧腾跃跳到石板桌上,遮住眼睛喊道:“我看见了看见了!那儿是华沙,我看见那里的斜轮展览厅和为我举办第一次隆重展览的波古谢馆长!我看见了看见了!在大海的那一边迈阿密的戴维斯先生,他为我举办了在美国的第二次展览。我看见了,现在我看见巴黎了,那里的马蒂厄正如我在一块小小的硬铝板上制作行动版画一样拿着他的笔刷在他的巨幅画布上舞动!向您致意,马蒂厄先生!您在巴黎就像我在布拉格一样是最棒的!您听得见我说话吗,马蒂厄先生?我还看见巴黎的赛伊法尔先生,就是那位写文章说抽象抒情版画是我的一大发明,我的行动版画我的爆烈主义!我看见在美国,波洛克正登着他那些恐怖的大教堂和他用滴溅颜料的方法创作出来的画、行动绘画,我从布拉格向您致意,波洛克先生!整个世界只有两个顶尖大师,波洛克先生您和我!这同一个椭圆上的两个圆心……”沃拉吉米尔跳下来,得意洋洋地望着我丈夫。我丈夫变得开朗起来。他瞅我一眼,我看到我丈夫如今有一双漂亮的眼睛,孩子的眼睛,刚哭完的孩子的眼睛,他不是跳到而是先靠膝盖爬到桌面上,还得靠双手支撑着才站立起来。沃拉吉米尔看着我,笑得直摇头,意思是说我嫁的老公已经有点儿体力不支了。可我丈夫如今挺直了腰板儿,站到石桌中心,那上面朝着各个方向的箭头指着世界各地的城市及距离。他遮上眼睛,不是朝着他面对的方向而是朝着下面沃拉吉米尔的脸喊道:“我看见了,沃拉吉米尔!看到了我已经知道的:波洛克已经不在人世了,波洛克在‘雪松’街5号的酒吧要了最后一杯威土忌,他在这短暂的一生中肯定已经喝了好几大罐这种酒,当他吸完最后一支烟,便坐到他的小轿车上,有人跟他撞了车,他死啦!沃拉吉米尔,注意!他是在四十四岁的时候死的。他妻子丽·卡拉斯涅罗娃,他滴溅颜料作画的能量,乃至他忠实的小狗都没能帮上他的忙。沃拉吉米尔呀J波洛克先生已经死啦……”我丈夫蹲下来,鞋底踩在桌面正中心,直视着沃拉吉米尔这么说。沃拉吉米尔不再微笑,他脸上的笑容冻结了。我放下伞,望着这两个爷们儿,不禁打个寒颤。我丈夫说,“我看见了,看见巴黎的安东宁·阿尔托也已经死了,我看见了他写的一句话,沃拉吉米尔啊,注意!这句话也是针对您的……‘有一天我们也不得不对自己的过早死亡而负责’……”“五一”节是爱情的时光,我和我丈夫都穿上了节日盛装。我从来没有去看过“五一”游行,也从来没想到过要去看。我丈夫也从没去看过“五一”游行。恰恰相反,就像我婆婆说的,我丈夫在宁城那时经常在“五一”节那天上午往外运送家畜粪水干草,惹得宁城居民老大不高兴,我婆婆还不能说,因为我丈夫那时正靠运粪水干草来写他的鉴定。可是今天他却怀着过节的心情,像个小男孩似地盼着这个游行。于是我们便走出我们在堤坝巷这个家,我丈夫挽着我的手,对我嚷道:“小姑娘,其实你也可以当作家呀!你听着,我只能告诉你我所相信的。是这样,小姑娘,一切都始于赞赏惊羡,只要你一开始对什么表示惊异,你就会发愣;一开始变得很消极,可这不要紧,这只是一种充满着热切期待的恭顺,这是处在宣告某种什么之前的一种状况。你睁开了眼睛,敞开了心扉,你的这种消极会突然转向它的反面,你不仅愿将这一切,而且还不得不将这一切记录下来。作家就是开始把他所见到的、闪光的东西抄录下来的人。这不是任何别的,而是来自对你之外的某些东西的极大欣喜……”我丈夫叽里咕噜地在唠叨。我高兴的是他没像往常那样总是走在我的前面,如今终于像个体面的丈夫与我并排走着,甚至还挽着我的手。他这样挽着我的手也许是我们结婚后的第一次吧!于是我们就这样走在赫拉夫尼街上。雪花纷飞,我丈夫对着我的耳朵大声喊道;“最主要的,小姑娘,你必须学会提出一些愚蠢的问题,比方说,要费多长时间才能将你那杯发酵的饮料变得只剩下纯纯的葡萄酒?你必须学会自己问自己。喂,小姑娘,你知道你先往前走,再走回到你起步的那个地方要费多长时间?还有!你自己朝着与自己相反的方向走,让你的未来成为过去,这又要费多长时间?你何时失去生命而回到那美丽的空无、非存在?何处没有始与终?何处的切线与弦混淆在一起?何处平行线一根挨着一根地流淌着?何处的水、火、空气与太阳混为一体?何处是地下小河的终点站?何处一切都会冒出来?何处的一切都达到了时空的顶峰?”我丈夫实际上没在问我而在问他自己。巴尔莫夫卡这儿刮着风,下着雪,还有一股过堂风。游行的旗队从维索昌尼那边走过来,然后是少先队员像一群达克斯狗一样涌过来,接着便是我至今仍望而生畏的民兵队伍,后面是乐队和举着那些活着的以及死了的国家领导人和政治家肖像的队伍。从卡尔林、从火车站、越过犹太墓地的围墙刮来一阵阵凉风,举着横幅标语的人被吹得歪歪倒倒,巴尔莫夫卡区的整个游行队伍都有点儿像喝醉酒的人,标语牌和旗杆一晃而过,游行队伍缓缓向前,可这“五一”游行队伍真有点儿松散踉跄。一支进行曲已在什特拉斯堡演奏结束,第二支曲子在接近巴拉本卡的地方开始奏出。观众们站在街边人行道上望着游行队伍,也许每个人都在队伍中寻找他的熟人。可是仍旧刮着风,下着雪,而且越下越大。我丈夫抓着我的胳膊,他探着身子,眯缝着眼睛,想看到那越走越近、从麦尔古尔的大风雪中过来的大小厂子的队伍排头。他搓搓手,向站在街边人行道上的人们点头致意。所有这些从他常去的小饭店小酒馆里结识的熟人也都只为看看热闹而来到这里,他们可没这勇气跟着游行队伍一直走到布拉格市中心去,只是这样站在巴尔莫夫卡街边上,向游行队伍招招手而已。当国旗、党旗和领袖像经过这里时,有些人摘下便帽和礼帽,这里那里偶然有顶礼帽被风刮走,而从火车站又刮来了啤酒罐和餐巾纸,大风还刮来小摊上出售的装芥末炸香肠的纸碟,那些摊位的帐篷被风抽打得噼啦作响。突然,我丈夫喊了一声:“他们来了广这时,一列游行队伍已走过去,消失在莫尔卡拉西五金商店。如今来了一排大的游行队伍,走在队伍前头的是举着国旗的沃拉吉米尔。他走路的样子,仿佛根本没有风的干扰,他显得那么自豪而庄严,手中的大旗杆插在他腰间绑着的帆布带里,大旗像一个被急惊风折磨的小孩在拼命地撕扯抽打着,可是沃拉吉米尔将它抓得牢牢的。我丈夫敏锐地看到沃拉吉米尔,也实在是有可看的,因为沃拉吉米尔步履轻盈,没戴帽子,理了发,即使在这大风中他的鬈发也显得很有弹性。他穿件高领衫,外面套件蓝短外套,走路那神气俨然像个什么代表。巴尔莫夫卡街人行道上的所有观众都注意到了沃拉吉米尔,没法不注意到他。只有他在按着音乐节拍健步走着,而其他那些标语牌和画像不是朝后仰着,便是被风刮得朝前倾着,或者音乐节奏一停止,画像与标语牌便互相磕磕碰碰的或倒下去。惟独沃拉吉米尔一个人走得稳稳当当,仿佛既没下雪,也没有刮起那有节奏地拍打着他那双穿着烫有挺缝线灰色裤子的腿和膝盖的风。如今他也看见我和我丈夫了,他用眼睛向我们致意,他继续健步朝前走着。他知道我们在看他,如今他也在为我们迈着大步,使劲让自己比在看到我们之前走得更神气些。实际上这“五一”游行是沃拉吉米尔的游行,是他准备了,也许在维诺堡坟地某个地方练习了好久的游行。就像我丈夫说的,沃拉吉米尔经常夜里去坟地围墙那儿给亡灵唱歌或者拉提琴。我丈夫对我说:“可是小姑娘,这还只是利本尼这一段的游行,你知道等沃拉吉米尔领着这帮切卡德的工人走过波希奇,然后再扛着那面大旗走过瓦茨拉夫广场,最后经过检阅台意味着什么吗?我都害怕接着往下想。”我丈夫这么对我说。活拉吉米尔的身影如今渐渐从莫尔卡拉西附近的小山坡上走下去,但他还是比距离更远的游行队伍中所有的背影高出一头,他这满头的鬈发在晃动着的标语牌中闪着光亮。那些头像脸面冲前,一直朝布拉格市中心的方向走去。“你今天成了一项特殊事件的见证人,”我丈夫一本正经地对我说,“沃拉吉米尔将会整整半年沉醉在这次游行之中。可是小姑娘,我刚才说的那种消极、那种在做之前的倾诉和赞赏还不是全部。小姑娘,到你开始写的时候,你要特别注意,那(写作突然会开始给予你一种完全不一样的、你从来没想过的东西,如今流出来的就是那真正的香醇,一种你以后渐渐得知而你以前从未设想过的东西,如今这才是你真正的东西,完完全全是你的东西。)这东西大概好比在工厂里有部机器突然开始生产废品。对!在厂子里这就得马上停止生产,因为生产出来的是废品,可是在写作中这废品恰恰是真正你要的。真正的作品就需等待开始写作这废品的那一刹那出现……这就是酿酒的时候全家都等着的那正在发酵的葡萄酒娘,等到把葡萄渣儿挤出来,那汁儿又开始升温、发酵,变成一种浓汁儿,像白咖啡一样的这废品,于是全家都会争先恐后地来品尝这好比盘尼西林的发酵液,它有一种治疗作用。起这种治疗作用的实际上是一种有组织的废品,像盘尼西林一样是一种霉菌。这就是这发酵液与写作的真正相似之处。小姑娘,在摩拉维亚那地方每一个葡萄酒地窖都有一座小阁楼,阁楼上有一个小房间,在葡萄发酵的时候,维也纳的犹太人就到这里来,整个星期都喝这废品、这盘尼西林、这发酵液,什么别的不喝只喝这发酵液,用它来清洗内脏。因为犹太人的肝、肾都不好,那发酵液能管点儿用,等他们回到维也纳时,又可放开肚皮吃鹅、吃烤鹅肉和鹅肝,大吃大喝过周末,然后再盼着到摩拉维亚酒窖上面的阁楼小房间来喝发酵液。”我丈夫一个劲儿地说着,我在他身旁却边走边想着沃拉吉米尔。他那种游行时举旗的方式让我吃惊,他根本不在乎那天气那风和雪,仿佛在梦中迈步领着那“五一”游行队伍,可是却像走在所有复活的茫然的人群前列的基督,沃拉吉米尔在整个这一游行队伍中就是这么个形象,似乎只有他一个人是圣人,仿佛他是共产主义那早已逝世的前辈的长子。我看到沃拉吉米尔在为他代表他们工厂举着旗帜而骄傲,甚至还因这面旗子而感到荣幸,简直因为工厂恰恰选中了他扛旗、领着队伍走过布拉格市中心的检阅台而幸福至极。我真恨不得能到瓦茨拉夫人街那检阅台下去看看他是不是在那里也昂首阔步,是不是在那里也这么一副神圣而茫然若失的面孔。因为沃拉吉米尔此刻在巴尔莫夫卡街上给我的印象俨然像个真正的理想的共产主义者,他乐意上班,乐意工作,像其他人中的一员,什么也不图地做着自己的事业,平凡而又谦虚,同时又为自己既是工人又是艺术家而感到骄傲。他连画室也不需要,像我丈夫说的,只想晚上有几根香烟抽,以及用六十个哈莱士买张去日什科夫的电车票回家。实际上这个沃拉吉米尔请我和我丈夫到巴尔莫夫卡来参加“五一”节,是想让我们亲眼看到他站在哪一方、在什么立场上、同情谁,对沃拉吉米尔来说谁比我丈夫和我更重要,所以他才摆出那副冷峻同时又很得意的面孔,所以他的眼睛才像看我丈夫时的那模样。我丈夫与我并排走着,我看出他也有着同样的想法。他看了我一眼,微笑着,耸耸肩膀,举起一个手指强调地说:“我是一个小城市的市民,自始至终是一个小城市的市民,但我从来不是一个小市民。”他推开门,用手使劲拉开红色帷幕,邀请我到热尼什基来喝一杯。我坐下来,环视一下酒店,这家酒店我没来过,我丈夫要了啤酒,给我要了格罗格酒。他悄声对我说:“这里曾经是教会高层和市长先生、市政府官员及其夫人们光顾的地方,这只是供利本尼的高层人物享用的酒店。如今仿佛一切都翻了个个儿,如今是一家早上六点钟就开门的小店,那些早上不喝杯罗姆酒干活手就哆嗦的人常上这儿来……哪里是六点开门呢?”

这个春天特别美,因为沃拉吉米尔来到我家。他是我丈夫的朋友,关于他,我听过好多介绍。他是一个高个子男人,样子像打过篮球或排球的。他一见到我便感到有些不知所措,管我叫年轻的太太,立即向我丈夫说:“博士,我们还去散步吗?然后还去哪儿喝点儿啤酒吗?您太太会放您去吗?”我丈夫说:“哪能不放呢?沃拉吉米尔,把她也带上吧!好让我们身边有只漂亮的小猫咪。”我马上看出来,沃拉吉米尔并不高兴这样做,他更愿跟我丈夫单独去,可是我已经拿出我的外出衣服、雨伞,还有那双红高跟鞋。我靠那敞开的衣柜门扇遮挡着换衣服。我丈夫和沃拉吉米尔站在院子里,沃拉吉米尔在小心翼翼地掰着掉下来的灰泥块儿,他用指头把它夹起来,然后放到手心里,一边还认真地跟我丈夫讲述着什么。他们站在院子里望着那堵高墙,这堵让我睡不着的墙,因为墙后有个研究所,那里面有座重型机器轰隆响着,活像一座巨大的锯假牙的车间在磨牙,这些机器的嵫嵫声把我们炉灶上的小锅震得哐啷直响,有时那声音高得连我的耳朵都在嗡嗡叫。我们那张四条腿上有小轮子的青铜床也从墙根儿移动开了。我对这声音仍不习惯,可我丈夫他恰恰相反,一听到这声音就兴奋,半夜里从床上爬起来,挨墙站着,将耳朵贴到墙上去听墙那边大概在干什么。当我打发他去隔壁看看,去抱怨一下说我们受不了时,他却拒绝说:“这么一来我不就失去秘密了吗?我要是去看,回来再给你讲那里在干什么,这不就没什么秘密可猜的了吗?”等我来到院子里,他们俩仍旧站在那儿望着那面大墙,望着那面至少有十米长六米高的墙。这两个爷们儿表情严肃,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地望着这面已经露出了砖块的墙壁。我丈夫还将指头贴在唇边,继续瞧着。对,现在又有一块灰泥剥落下来,掉在旧板棚上,立即扬起一股像擦脸粉一样的米色尘雾。我们连忙躲进敞着门的洗衣房里。灰泥被风刮向门槛那儿,沃拉吉米尔激动地流出了眼泪,说:“博士,这面墙简直是一幅行动版画,我住在这里的时候,足足有半年之久,打它旁边走过,可从来没有注意到这份奇特的美。博士,直到如今我才看到,我从这幅版画里已经找到了通向平庸的钥匙,也只有我能用这把钥匙达到形而上学的效果。”我则耸耸肩膀,已经站到第一级台阶上。我第一次地瞅了瞅这面大墙,也第一次地按照沃拉吉米尔眼泪汪汪地所谈到的这样来看这面墙。我丈夫却像一个乡下老大爷那样站在沃拉吉米尔身旁,而沃拉吉米尔此时此刻俨然一副帅哥儿的风度,他所说的话使他自己得以净化,他手心里一直放着那块跟教堂里给的圣饼差不多大的灰泥块儿。有一次,我到教堂里接受圣饼之后又将它吐到手心上,夹在祈祷书里带回了家。后来我们一起走到我们这座破楼的过道上。沃拉吉米尔和我丈夫又回过头来瞅着那块相当破旧的天花板,它也在褪色和掉灰泥,上面满是脏兮兮的圆点儿,像鸡腿上的疙瘩点儿。略呈蓝色的灰泥渣儿像绵绵细雨静悄悄地落成一堆堆像油酥面团似的东西。灰泥还从天花板上掉到这两个男人的脸上。他们邀我出去散步,如今却死活都离不开这块潮湿的天花板。它的潮气喷到灯泡上,顿时变成水点像在溶洞里一样滴到镶着石块的地板上。谁走进我们这个过道都冷得打颤,恨不得立即跑到街上或我们院子里去暖和暖和,用手指头拈起那些像从犹太教堂洋槐树上掉下来的落花似的灰泥块儿扔到地上。当我们终于离开了这座楼房,得以在我们巷子里的太阳下暖和暖和时,沃拉吉米尔还在为这面米黄色的墙壁和我们过道上方的蓝色天花板而激动不已。直到现在我才注意到他来的时候还拿着一个提包,如今他正双手拿着它放在身前。我立即明白,沃拉吉米尔不知将他那双长胳膊摆到哪儿是好?他之所以拿着这提包只是因为他不知怎么摆弄他的这双手。我对他微微一笑,重又看着他那个提包对他说:“我明白,我也常爱带个小手提包什么的,只因为我不知道把我的手摆在哪儿好。您以为怎样?我如今拿着一把伞也是因为不知把我的两只手往哪儿放好。”沃拉吉米尔像个做错事的小男孩一样不好意思地对我笑了笑,如今他又不知怎么来收起这笑容了。我暗自高兴能看出他的心思,在这方面我可多少算得上是个内行,在这一片刻我的心情豁亮。多谢沃拉吉米尔使我们那糟糕的过道仿佛成了林中井边的小教堂,仿佛成了有些教堂的天花板。雨水和溶雪从屋顶流到它那里,再从拱形圆顶冒出水珠,就像拌着天花板面颜色的灰泥块那样嘀嘀嗒嗒往下掉。当我们已在沿着罗基特卡小河向前迈步时,我伸出手来,看着我的袖子上这里那里闪烁着从我们天花板上掉下来的、并不比我的小手指甲大的灰泥块,当我抬起眼睛、不得不抬起眼睛时,发现沃拉吉米尔已回过头来瞅了我一会儿,然后点点头,重又像个知错的男孩一样笑了笑,因为片刻间我们互相有了些理解。这时我丈夫按他的老习惯又走到我们前面,然后回过头来,像一条猎犬一样往回走到我们身边。我们就这样一会儿分一会儿聚地走着。我觉得,沃拉吉米尔和我丈夫就像两个小男孩,我则像他们的保姆,我觉得沃拉吉米尔和我丈夫仿佛是波赫尼采孤儿院的两个孤儿,是我写了书面保证之后把他们接到我家来过礼拜天,第二天早上八点还要送回去的;我还觉得我是《小混混变大混混》一书中那个胖乎乎的齐林卡,正领着两只小狗在散步。我们就这样沿着罗基特卡小河漫步。这两个男人像孩子一样跑到小河水边去,他们对那里的一切都感兴趣。他们把在小河里找到的所有东西都捞到岸上来,把一辆嘀嗒着水的破儿童车拖到小路上我的脚跟前,又把一些破罐子和玻璃碎片从这条臭水沟的烂泥里掏出来搁在我面前,总而言之,这两位爷们儿把他们所找到的一切破烂都兴高采烈地捡上来,诸如里子朝外翻着的破雨伞,沾满了泥巴的大衣,湿透的草褥子和床垫……只有一个装满泥水的大沙发因为重得像块大石磐他们搬不动,只好让它留在原处。后来我们看到河边一棵大白杨树的枝干,大概是被闪电劈得歪向小河的上方。当我走到那棵树旁、拄着雨伞、穿着红高跟鞋的双脚又摆成一个舞蹈演员的基本姿势,瞅了沃拉吉米尔一眼时,沃拉吉米尔便张开两臂,沿着那根斜枝干爬了上去,一直爬到伸向小河上方的枝干顶端,还从这高处转过身来。我丈夫站在岸边,他那双罗圈腿还顶帅的,用手掌挡在眼眉上,像我一样瞅着沃拉吉米尔。我们的赞赏使沃拉吉米尔更来劲了,他像走钢丝的杂技演员一样继续往前走几步,如今找到他可能盼望已久的那一时刻,他一步跨到了另一根枝干上。沃拉吉米尔的体重压得枝干弯到小河对岸的地面上,他在枝干快要倒下之前连忙跳下来,脸吓得惨白地朝我们笑了笑。然后像沿着小独木桥似地沿着倒下的枝干跑到我们跟前,拿起他那个手提包,继续跟我们一道往前走。我丈夫一声不吭,我看出来他很不好受,沃拉吉米尔的表现使他自己感到羞愧难当,因为我丈夫并不是没有能力爬到那歪枝干上去,他有这能力,但却不是现在有,可能有时候,曾经某时有过,今天却没有了。他这么走着,膝盖有点不得劲儿,而沃拉吉米尔却俨然像位胜利者,昂着他那鬓发的脑袋,骄傲而灵巧地迈着步子。后来我们真的散起步来了。到了奥克罗赫利克时,沃拉吉米尔从一棵砍倒的树干的树皮上抠下来一块霉菌。我说这是梨树干,因为我爸爸曾经采够过芬兰白桦与黎巴嫩雪松这类珍贵木材,而且我对两个爷们儿说,我爸爸还有一帮职工将乡间林xx道上所有漂亮的梨树于核桃树干都买下来,因为我爸爸有远见,早就将整个摩拉维亚的还没伐倒的梨树核桃树都订购下来,所以我爸爸还是维也纳及布尔诺的木材顾问,他是一位熟知所有能做成漂亮家具木材的专家。沃拉吉米尔对我讲到的这些表示感谢,我丈夫的下巴也翘得高高的,为我而感到片刻的骄傲。沃拉吉米尔蹲下去,从手提包里取出一张硬纸卡片和一管糨糊棒,将那一小快从伐倒的梨树干上抠下来的树皮贴到上面,像端着一本打开的书一样将那张贴了树皮的卡片端到我眼前说,他的行动版画就跟创造了这块树皮这块霉菌的大自然一样。我丈夫这时大声嚷嚷,可笑地蹦跳着喊道:“第二自然——亚里士多德的工具论尸沃拉吉米尔也欢呼着:“对!亚里士多德的逻辑、工具论?博士,要是我们这位年轻的太太允许的话,为了纪念我们这次散步,咱们做一块凹模板,然后印一套版画。年轻的太太,您让他做吗?您大概不会让他跟我去做的,或者您让他去?”我说:“我让!只要他乖,我会让的。我干吗不让啊?”沃拉吉米尔小心翼翼地将那块贴着老梨树皮的卡片放进提包里。如今跟我并排走着,对我说:“您知道吗?年轻的太太,等我结了婚,我一步也不离开我妻子,她在思想上也一步都不许离开我,因为她只要在思想上离开我一步,我就从她那儿跑开,然后去上吊,解下领带去上吊。”沃拉吉米尔很严肃地对我说。我丈夫在挥动着双臂,仿佛想将沃拉吉米尔刚刚谈到的那些画面驱散掉。山坡上有些小果园。我丈夫又来精神了,用手指着那一棵棵矮小的果树,说出这棵那棵叫什么名字,结什么果子。他将手伸进篱笆里面,抓一把刚被铁锹翻过的土,像捧咖啡末一样地捧到我们面前。我们不仅必须闻一闻这土,而且还不得不用手指头抓一点儿像搓盐一样地搓一搓,仿佛在检验用来做衣服的本色粗布的质量。而沃拉吉米尔对他的回报则是从我们走进的一座小林子里一些松树的背阴抠了几块树皮下来,然后从提包里掏出一本写生簿,在其中的一页抹上糨糊,掰出一块树皮和霉菌,还揪下一朵花,捉了一只粉蝶,贴在这张纸上,然后捧到我面前来让我欣赏。“哟!”我高兴地惊叹了一声,撑开那把蓝色丝面阳伞。我丈夫也走过来看,沃拉吉米尔微笑着。我丈夫说:“沃拉吉米尔,这就是整个的您呀!您净正这么些小画,那上面既没有素描也没有人像。这倒好,您压根儿就用不着会画树和那在鲜花草地间像地毯般包围之中的小溪,您也用不着讲述风俗趣闻轶事寓言与田园景色,您现在做的这东西乃是您伟大的抒情诗这根链子上又一链环的延续沃拉吉米尔,是时候了,我跟您说,我的老天爷,别再弄您这些小片儿微型画了吧!弄些大幅的,更大一些的版画!”我丈夫大声喊着,边后退着走边捶胸顿足的。尽管有太阳,弯曲的小路穿过白桦林,我们一点儿也挨不着晒,可我还是拿着那把张开的蓝伞。我看见沃拉吉米尔像一匹怒气冲天的烈马一样缩紧着耳朵。可我丈夫没有注意到这一点,还在继续对着沃拉吉尔吼叫,让他开始新生活,让他放大他的版画,即他的那些小块画、微型画。这些小画是个什么样儿我想像不出来,但我知道,沃拉吉米尔在使劲地克制自己不把我丈夫推到白桦林中的壕沟里去,或者把他的牙齿敲个粉碎。可我丈夫大概认为自己找到了对沃拉吉米尔说出一切的最有利时机,他倒不是要反对沃拉吉米尔,而是认为有必要向沃拉吉米尔指出一条什么新道路,让沃拉吉米尔超越自我,成为顶尖的大师,不仅是布拉格的、欧洲的,而且是世界级的,就像我丈夫想像自已那样,以为再过几年突然一下会划破天空横空出世,成为了不起的天之骄子。如今我丈夫就在预言什么也阻挡不了沃拉吉尔开始创作出大手笔的巨幅画来。我却在小白桦林中漫步,布拉格就在我们的下方闪着光芒。随后我们走在浓密的小象树林中,我转动着蓝伞,微笑着,仿佛自己是在印象派画家们的画上漫步,仿佛自己也有了印象派画家的情绪。我有一种幻觉,仿佛自己在迎着自己往前走,我看见自己多亏那把蓝伞成了印象派画面的组成部分,因为当我随便瞟上一眼,便能看到连我的鼻子也是蓝色的;当我收紧下巴便看到我的胸脯和拿着伞把的手都是蓝色的。我还觉得我那两个从波赫尼采孤儿院领出来的彼此喊叫着的孩子也属于这幅印象派画中的人物。在这幅画中我们缓缓登上林木茂盛的山坡,我那把张开的蓝伞也跟我们一样在漫步攀登。尽管沃拉吉米尔在冲我丈夫大声吼叫,我仍然微笑着。他在嚷嚷道:“博士,您该继续去当您的列车调度员,要是这样,今天您带着您的这些观点也许当上了站长,在哪个小火车站上当个站长,夏天穿上白色制服裤,纽丝特尔的上衣,下午您可以去花园饭店、站旁饭店打打保龄球。您太太也就成了站长太太,您们也许有了孩子,因为您太太准会给您生下两个大胖娃娃,您的体重也准会有一百公斤!”沃拉吉米尔就这样对着我丈夫大声喊着。我丈夫胀着脖子瞪着眼睛说不出话来。可是我却出了林子来到草坪上,那里有一个小湖,旁边耸立着天文台的圆屋顶。那里还有一辆被遗弃的邮车。我登上踏板,纵身跳到这辆蓝色旧邮车赶车人的座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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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菲克踮着脚尖轻手轻脚地往楼上走,他大喜过望地想:“裴丽汉那年看见笔者不精通会怎么想?”他转到了二楼的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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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夫代特先生,大叔和军官外甥

杰夫代特先生说:“孩子,笔者其实不精晓,好好的您怎么就想着要相差部队呢,何况如故在你将要踏入终极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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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牧白金,白色城堡

我们正从威尼斯航向那不勒斯,土耳其舰队截住了我们的去路。我们总共才三艘船,而对方从雾中浮现的木船纵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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