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eff代特先生,洁净空气里的一次散步

日期:2019-09-02编辑作者:文学小说

“幽灵!”尽管已经有一个月没见到齐亚了,但是杰夫代特先生还在想他,“一个嘴里冒着酒气,胸前挂着勋章,企图从叔叔那里骗钱的幽灵!”他站在门厅的镜子前,不时朝镜子里的自己看一眼。“他什么时候还会再来呢?”齐亚在叔叔剧烈的咳嗽声中离开后,第二天又来了一次。杰夫代特先生对他说自己已经不管事并叫来了奥斯曼。奥斯曼告诉他,公司目前没有钱,因为把办公室从锡尔凯吉搬到卡拉柯伊需要花很多钱。齐亚板着脸把话听完,临走前他还是找了个机会撂下话说他是不会放过叔叔的。“但是他有什么权利?”杰夫代特先生看着镜子里那日渐衰老的身躯想,“他哪来这么大的胆子?”“我们走了,我们走了!”叫他的是尼甘女士。他们要和孙子们一起出去散步,但是像往常一样她又晚了。他听见孩子们下楼的声音。杰夫代特先生看着镜子,他发现自己的背更驼、个子更矮了。很长一段时间他看见镜子里的自己都是这样的。他固执地想:“我可不愿意别人认为我是个讨人厌的老头!”他戴上帽子,又朝镜子看了一眼。很多年来他已经习惯了镜子里这个戴帽子的老头,早已忘记了头戴红色圆筒帽的那张年轻的面孔了。但是和往常一样,他还是忍不住感到了悲哀。外面的积雪在慢慢地融化。已是二月底了。尽管已经过去了三天,但古尔邦节里下的雪还没完全化掉。杰夫代特先生开始在花园门和宅邸大门的石子路上来回走着。他想:“那么多年以后,吓唬一个年迈的叔叔并试图骗他钱的勇气是哪来的?就说是他迷上的那个女人让他失去了理智,让他疯狂地愿意为她做任何事情,那么他为什么会选择走这条路?他为什么相信可以从我这里骗到钱?”他站在花园的中央。最近一段时间为了想起一个名字或是一件什么事情,他总会强迫自己去苦思冥想,现在他又这么做了。他对自己说:“我强迫自己去想,可总是什么也想不起来!但是他为什么会选择走这条路?……啊,他们总算出来了!”尼甘女士从楼门前的台阶上走下来。她穿了一件驼色的大衣,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小帽子。她一手牵着一个孙子。因为学校有传染病,所以孩子的母亲这两天没让他们去上学。今年刚上小学的杰米尔一下台阶就挣脱了祖母的手往花园跑去。尼甘女士喊道:“等等,别跑!我跟你说别跑,你会摔跤的!”杰夫代特先生觉得妻子的声音毫无生气。随后花园门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他们准备一直走到马奇卡。“他认为我欠他的。他为什么会这么想?因为我把他打发去了军校,没有给他足够的帮助!”尼甘女士把胳膊伸进了他的臂弯。杰夫代特先生想起了哥哥的死,结婚后把家搬到尼相塔什以及那些年住在家里的小齐亚。“那时他比我的孙子稍微大几岁,但他看上去一点不像孩子,倒像一个微缩的大人。他总像审讯犯人那样从下往上地看人。只是他那样看人的时候脸上却充满了稚气。一个月前,他去办公室说他需要钱的时候就是那样看人的!”他们沿着有轨电车的轨道,径直往警察局方向走去。杰夫代特先生生气地想:“我一直不喜欢他!”走到警察局门口时,一个年轻人从一家蔬果店里走出来径直来到了他们的面前。尽管杰夫代特先生没认出他来,但他礼貌地说了自己的名字,然后伸出手来。杰夫代特先生让他亲手的时候想:“这人是谁?”年轻人接着又亲了尼甘女士的手。他长着一张白净的脸,胸前戴着一个围裙。他用充满爱意的目光看了看杰夫代特先生和他身边的两个孩子。“应该是我熟悉的一个人,但他是谁呢?”走过警察局,杰夫代特先生迫不及待地问了妻子。尼甘女士说:“你没认出来吗?他是花匠阿齐兹。自从他开了蔬果店就不来管我们的花园了。”“原来是阿齐兹啊!以前他是花匠,他把我们的后花园弄得像模像样的。”两年前为了开蔬果店,杰夫代特先生曾经帮助过他。第一次见他是在他父亲领着看房子的时候,他父亲说自己是一个果农,他在花园里吃瓜子……他想:“我怎么就没想起来呢?”杰夫代特先生还是第一次在蔬果店门前看见他。尼甘女士又说了那句让人心烦的话:“你没认出来吗?”杰夫代特先生想:“其他的人我也认不出来了。”他开始把很多事情弄混。这就是衰老。他现在每周去上两天班,他已不想做什么事了。即便是他想做也没人会让他做了。后来他又想:“但是我从来都是乐于助人的!……”想到这,他有些激动。尼相塔什的所有人都认识他、尊敬他。他为所有的人都做过一点好事。他想:“我在这里生活了三十二年。”他们快走到泰什维奇耶了。杰夫代特先生看见清真寺的对面正在盖一栋公寓楼。这是谁的楼?三天前他们散步的时候尼甘女士告诉过他,但他还是忘了。后来他想起楼房的主人是一个瘦高的伊兹密尔烟草商,但是那人的名字他是怎么也想不起来了。走到泰什维奇耶之前,他一直在努力地想那个就在嘴边的名字,后来他决定放弃了。他觉得天很冷。他在这里住了三十二年。三十二年前,他在泰什维奇耶的宅邸里第一次见到了尼甘。三十二年来他一直住在尼相塔什广场对面的那栋楼里。三十二年前的一个夏天,他和尼甘女士搬进了那栋大房子,他们雇了一个佣人和一个厨师。后来那个从下往上看人、不说话、脸色苍白的孩子也过来和他们一起住了。那时他想成为一个军人。杰夫代特先生有一天对他说:“齐亚,既然你想当兵,考试也通过了,那你就去库莱利吧!”那时,奥斯曼刚出生,家里充满了幸福的气氛。齐亚那阴险、畏惧的目光,在家里像个陌生人一样无声地游荡,总会让杰夫代特先生想起不愉快的过去、那些久远而冷酷的年代。自从齐亚去了军校,尼相塔什的家里就更安宁了。杰夫代特先生还是嘟囔了一声:“我不喜欢他!”他像是要接受自己的罪孽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洁净的空气渗进肺里。他常常需要深呼吸。家庭医生伊扎克最近一次来看他时,不得不告诉他怀疑他的肺有点问题。杰夫代特先生需要清洁的空气,这对于不想去上班的他来说是个很好的借口。奥斯曼和雷菲克有一天跟他说,他没必要每天都去办公室。杰夫代特先生也认为,健康原因是隐退的最好借口。现在,当他深深地呼吸时,已经可以安心地去想所有这一切了。对面的人行道上,走着一个高大的男人。那人看见他们就放慢了脚步,用一个很夸张的动作摘下了头上的宽边毡帽,然后微微地弯下身向他们问好。杰夫代特先生接受他问好时认出那人是律师杰纳普先生。他一边想律师的工作时间是不确定的,一边看了看手表。快十一点了。他想这个时候在马奇卡散步对于一个男人来说会是一件烦心的事。因为这个钟点是家庭主妇、退休和无业人员的时间。现在他还在做那些无所事事的人做的别的一些事情。他听收音机,和孙子们开玩笑,在后花园种些奇花异草,然后把那些花草的拉丁文名字背下来在饭桌上重复出来!但是他还在干一件重要的事情:他在准备自己的回忆录。尽管他还没开始写一个字,但是他已经开始整理素材,还为回忆录想好了一个名字:我的半个世纪的商人生涯!他要用照片、资料和文章来记录从木材商到今天所做的一切。在军营的对面,他们碰上了两个推着童车的女人。两个女人都穿戴得很好,她们既年轻又健康。女人们看见他们就停下了脚步。她们跟杰夫代特先生打了招呼,然后和尼甘女士说起话来。她们中的一个弯下身亲吻了杰夫代特先生的两个孙子。尼甘女士也走到童车前捏了一下孩子的脸蛋。走在树下时,尼甘女士开始跟杰夫代特先生说起刚才的那两个女人:“个子高的那个是萨菲特先生的儿媳,另外一个是她的妹妹。她们都是前年结的婚!”然后尼甘女士又开始说那个高个女人以前跟别人订婚的事。杰夫代特先生突然嘟囔了一声:“幽灵!”他们来到了一块堆满石块的空地,那里本来是要建一座清真寺的,阿卜杜尔阿齐兹时期打下了地基,但后来就一直没能把清真寺盖起来。尼甘女士还在说那两个女人,远处可以看见博斯普鲁斯海峡和一些岛屿。“幽灵!我是不可能摆脱他了!他也知道,不管我给不给他钱,我都无法摆脱他。也就是因为这个他会来问我要钱!”一阵干冷的风吹过,杰夫代特先生往尼甘女士身上靠了靠,他的妻子也像小猫一样紧靠着他。两个孙子在用树枝挖着尚未变成泥水的积雪。他们玩得很带劲,已经忘掉了他们的祖父母。杰夫代特先生想:“我是完了,没什么用了!”他捏了一下尼甘的胳膊。为了忘记刚才想的那些事情,他望了望眼前的大海。后来他又突然想到:“我无法从柴火店、哈塞基、维法的家、我的哥哥和那个幽灵中摆脱出来!”他看着孩子们,但是他并没有看见他们,在他眼前出现的是过去的一段段往事:做木材生意的父亲去世了,他把生意越做越大,他开始往阿纳多卢卖灯具。哥哥在病床上挣扎,把幼小的齐亚托付给了他,他和尼甘女士结了婚。为了买到糖,他去拜访了伊斯玛依·哈克帕夏。他希望自己的家永远安宁,希望自己的家像学法语时在书上看到的那些家庭一样。尼甘女士喊道:“放下,不然会把你身上的衣服弄脏的!”杰米尔把一根满是泥水的树枝放到了地上。杰夫代特先生对妻子嘟囔道:“我冷了,我们回去吧!”尼甘女士偎依在丈夫的怀里。回家的路上,往事又一幕幕出现在杰夫代特先生的眼前。他不时还会想到那个幽灵。他决定再次建议儿子给齐亚一点钱,但他想到奥斯曼还是不会同意的。为了不让自己着凉,他开始搓胳膊,但是不一会儿他就累了。走到泰什维奇耶车站时他曾想上有轨电车,可后来又放弃了。然后他想吃完午饭要好好地睡上一觉。谁也没再说话。大概孩子们也累了,他们一声不响地跟着祖父母。杰夫代特先生想着午饭在安慰自己。经过泰什维奇耶清真寺时,一个小污点落入了杰夫代特先生松散的思绪里:“我还能再做一次节日的礼拜吗?”在刚刚过去的那个古尔邦节里,尽管他跪在清真寺冰冷的地毯上曾经冻得瑟瑟发抖,但是他仍然感到了安宁和幸福。他发现那个污点在扩散,弥漫到别的思绪里:“我还可以看见雷菲克的孩子吗?”裴丽汉两个月前怀孕了。“卡拉柯伊的新办公室呢?”尽管他反对搬动办公室,但是谁也没听他的,看来他现在也接受这个事实了。路过警察局的时候,他想:“我还是赶快把回忆录写出来吧!如果我在后花园种草芙蓉能活吗?草芙蓉,草芙蓉……怎么说来着?Loniceracapri……但那不是金银花吗?应该是Altheaofficinalis!”突然他听到了一个嘶哑的声音:“杰夫代特先生!”杰夫代特先生转身看见喊自己的人是塞伊费帕夏。他想:“唉!塞伊费帕夏怎么变成这样了?”塞伊费帕夏是阿卜杜勒哈米德二世时期的伦敦大使,他是尼甘女士父亲的朋友。本来他的仕途前程光明,但是君主立宪制断送了他的前程。杰夫代特先生问:“您还好吗?”作为回答,塞伊费帕夏却说:“尼甘,我的孩子,你还好吗?”尼甘女士把胳膊从丈夫的臂弯里抽出来,她伸手拿起帕夏的手亲吻了一下。塞伊费帕夏用更加嘶哑的声音说:“像你父亲那样的人已经没有了!叙克鲁帕夏是一个多好的人啊!像他那样的人现在已经找不到了!”他还说了些别的什么。尽管他离开仆人的搀扶很难站稳,尽管他的脸像一张衰老和讨人厌的狗脸,但是他依然可以从周围的人们那里得到尊重。杰夫代特先生无法不诧异。他想:“他肯定已经九十多岁了!这样的人是可以长寿的,因为他们没有生意上的烦恼。我会走在他的前面。尼甘为什么要亲他的手?”“你父亲是个多好的人!”帕夏接着说道,“那样真实的人现在已经没有了!”他转身对杰夫代特先生说:“你把生意交给儿子们了?”他左右摇晃着头。“现在开始种花养草、散步了?哈,哈,咳,咳!”帕夏沙哑的笑声变成了咳嗽声。杰夫代特先生嘟囔道:“是的!”他感觉自己受到了伤害,但他也清楚不能做什么。塞伊费帕夏又转向了尼甘女士,他问了她姊妹的近况,还向她打听了一些别的亲戚和认识的人。后来他可能觉得有点烦了,就开始责怪起没有好好搀扶他的仆人。尼甘女士明白该告辞了,她又拿起帕夏的手亲了一下。帕夏想对杰夫代特身边的两个孩子说些好听的话,但他那嘶哑的声音却只让他们感到了害怕。然后,他推搡着仆人走开了。尼甘女士说:“他变得太老了!”说着她叹了一口气。杰夫代特先生想:“他是很老,但还健康!”很长一段时间他什么也没说一个人走着。到尼相塔什广场的拐角时,他想:“尼甘为什么要亲他的手?”一辆有轨电车从他们身边经过。“为什么要亲?”一辆小汽车按响了喇叭,两个孩子害怕地偎依到祖父母身边。孩子们可能已经忘记了塞伊费帕夏,但是他们仍然在怕什么东西。刚才,尼甘女士亲帕夏的手时,他们仿佛被一种奇怪的、让人心烦意乱的紧张氛围所包围,仿佛一样东西被打碎了,一件罪恶的事情发生了,仿佛刮过了一阵阴风。杰夫代特先生越想越生气,他想用目光指责尼甘,但是他的妻子对此毫无感觉。他们慢慢地穿过街道,看见了不远处的家。前花园里种着栗子树和椴树。楼上的窗户尽管天很冷还是敞开着。阳台栏杆上绑了一块白布,那是告诉金翅雀这里有水的一个标志。从烟囱里冒出的一股蓝烟立刻在风中消散。后花园里光秃秃的树枝在风中摇摆。墙边一只小猫在走着。杰夫代特先生想:“我饿了!现在我要回家吃饭。然后美美地抽根烟,再睡个长长的午觉……”

奥斯曼说:“好了,好了,葬礼的事全安排妥当了。”他解下系在脖子上的领带,想找个地方坐坐。“让我稍微歇几分钟!”他嘴里又嘟囔了几句话,然后一屁股坐到了沙发上。他把身体向后仰着,头颈像要折弯一样,然后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事。他说:“啊,我这是坐在哪儿呀!”他感到了一种少有的内疚,用一种愚蠢、诧异的神情笑了一下。随即他可能想到这种笑是不合适的,因为父亲昨天刚刚去世,他用一种歉疚的声音说:“我真的是太累了,竟然没有发觉自己坐到了爸爸的沙发上!”雷菲克说:“是的,你太累了!”他也在客厅里,坐在哥哥的对面。兄弟俩刚才把尼甘女士从杰夫代特先生的身边搀扶了出来,因为放进棺材前杰夫代特先生的尸体需要清洗,他们必须把哭了一夜的尼甘女士从那里弄出来。雷菲克昨天傍晚回到家时,发觉家里很异常。他询问佣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惶恐不安的佣人谁也没搭理他。他生气地跑上楼,在书房门口看见了哭泣的阿伊谢,他立刻明白是父亲出事了,然后他看见了歪倒在椅子上的父亲。当他第一眼看见椅子上父亲歪斜的躯体时,他感到一阵心痛,随后他发现父亲的身躯是那么弱小、可怜和干枯。他想父亲以前不是这样的,是死亡在短短的几个小时里把他的躯体变小、变干了。随后他开始想接下来该做的事情。该做的事情已经都做好了:他们决定不等节假日结束就把遗体安葬;他们给报纸打电话,让他们发了讣告;他和奥斯曼一起给亲戚们打了电话;他们努力去减少弥漫在家里的恐惧和慌张的情绪;他们安慰了尼甘女士和阿伊谢,告诉两个孩子快去睡觉;他们和自己的妻子一起接待了来吊唁的人们。整个晚上兄弟俩在楼里从这头跑到那头。雷菲克在那个漫长的夜晚,紧跟着上午不断接待吊唁者的几个小时之后,第一次有时间这样一个人静静地待着。他抽着烟,没有想父亲,而是在想刚刚过去的十几个小时。奥斯曼也在抽烟,他稳稳地靠在沙发背上。突然他把仰着的头伸直问道:“你没忘记给萨迪先生他们打电话吧?要不内斯利汉女士以后会生气的。”雷菲克说:“我打了,但是他们家没人!”奥斯曼嘟囔道:“我们还是再给他们打一次吧。”他吸了一口烟,然后又把头仰靠到沙发背上。一阵沉默。家里只有厨师努里在厨房里弄出的锅子声响还有楼上大摆钟的嘀嗒声。尼甘女士已不像昨夜那样哭得厉害了。上午和来吊唁的人在一起,她开始用长叹和抽泣代替了哭喊。花园门上的铃铛叮当响了起来。奥斯曼从沙发上抬起头,透过纱帘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雷菲克看见哥哥用父亲特有的动作在看着外面,但后来他又想,坐在沙发上的人如果想看到花园门,最终都会做出同样的动作。奥斯曼说:“梅布鲁莱姨妈来了,旁边还有她的一个孙子!”梅布鲁莱姨妈的丈夫六个月前因为肾病去世了。雷菲克想母亲待会儿肯定会和梅布鲁莱姨妈一起再哭一场。奥斯曼说:“你看了《最后的邮报》上登的讣告了吗?所有的东西都写错了。他们什么时候才可以学会注意诸如此类的告示?讣告上出现这样的差错是一种不敬!”他气愤地掐灭烟头站了起来。从花园门走进来的人已经在敲门了,厨师努里从厨房里跑出来去开门了。奥斯曼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站了几秒钟,他显得有点紧张,仿佛还在犹豫什么,他看了看跑去开门的厨师的背影,然后像是作出了决定似的说:“我拿了爸爸在银行的保险箱的钥匙。在公证员和税务官员们没来之前我们先去把那里的事处理一下!”往大门走时,他又说:“我想我有必要把这事跟你说一下。”然后他情不自禁地转过身,仍然用一种歉疚的表情看了一眼雷菲克。雷菲克说:“随你便!”然后他这样想:“我在这里坐着,抽着烟。他可能觉得我会感到内疚,但是我什么感觉也没有。”楼梯口传来了一阵嘈杂声,随后是哭喊声、叹气声和听不清的讲话声。大概梅布鲁莱姨妈是为了重温自己的悲痛来这里的,因为她既没有去看死者的遗体,也没有去见尼甘女士就一个人在楼梯口哭了起来。雷菲克和哥哥挽着梅布鲁莱女士的胳膊把她从楼梯口送到了尼甘女士待的房间。尼甘女士正在里面无声地抽泣。梅布鲁莱女士一进屋,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似的四处张望了一下,当她看见屋里的尼甘女士以后,她哭喊着一把抱住了尼甘女士。雷菲克离开那里后,在放着父亲遗体的房间门口站了一会儿。他知道里面有上午奥斯曼找来的两个老人。之前他没有去想他们会在里面做些什么。此时,站在门口的他想到:“他们在脱父亲的衣服,然后清洗遗体,然后用裹尸布把父亲的遗体包裹起来!”他害怕重新再去想一遍同样的东西,于是推开了门。他看见放在床上的一样白色长长的东西旁有两个人正弯着腰,他们急急忙忙地做着什么。他们中的一个听见开门声就转过了身,雷菲克看见那是一个留着络腮胡的老人,他的手上拿着一截绳子。老人急忙说:“完了,马上就完了!”雷菲克对他点了点头关上了门。他想到了裴丽汉,于是他上楼走进了他们的房间。裴丽汉躺在床上,奈尔敏坐在旁边看报纸。奈尔敏看见雷菲克就放下了手里的报纸,她指着裴丽汉说:“大概她不太好!”裴丽汉说:“我没事!就是刚才吐了一次!”可能是因为她笔直地躺在床上,所以她的肚子看上去更大了。看见那可怕的凸起物时,雷菲克像往常一样感到了一阵焦虑。然后他发现裴丽汉的眼睛红红的,他用一种生气的口吻说:“你又哭了!”没等裴丽汉再说什么,他说:“请你听我的话,不要去参加葬礼!”为了得到支持,他看了看奈尔敏。奈尔敏说:“我也在跟她说同样的话,叫她别去参加葬礼!阿伊谢最好也别去,因为她的情况也很糟糕。我让孩子们到她那里去了,但是可能她一直在哭。”雷菲克出门前,用很生硬的声音对裴丽汉说:“你别去,听见了吗?你不能去!”然后他走进了旁边阿伊谢的房间。阿伊谢也在床上躺着,埋在枕头里的脑袋一动也不动,她可能是哭着哭着就睡着了。杰米尔和拉莱趴在窗前望着窗外。他们看见叔叔后稍微动了一下。雷菲克看见了他们脸上的泪痕和恐惧的表情。杰米尔的脸开始抽搐起来。雷菲克想:“不好,他又要哭了!”他堆出笑脸对他们说:“快,你们俩出去,到花园里去玩一会儿。”杰米尔的脸抽搐得更厉害了,他快快地跑了两步,一下扑到了床上,他哭着说:“我不想死,我不会死!”艾米乃女士走进屋来。她摸着杰米尔的头说:“别哭,小先生。你还是个孩子,不会死的!”然后她对雷菲克说:“奥斯曼先生喊你下去。来客人了!”雷菲克走出房间的时候,女佣也哭了起来,她说:“我们好不幸啊。”下楼时,雷菲克轻声说:“我们是很不幸。”他走进客厅,看见奥斯曼的对面坐着一个人。那人手上拿着一顶帽子,拘束地坐在沙发的一角,眼睛看着地面。等雷菲克走近,他看清那人是仓库的搬运工。他的边上还有一个人,另外还有两个拿着帽子的人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因为仓库的工人节假日也是要上班的,所以他们得到消息以后就过来了。看到雷菲克,他们全都站了起来。他们当中年纪最大的一个走上前拥抱了雷菲克,他用低沉的声音说了些什么,但雷菲克没有听懂。他想:“我很激动,但是我的眼里流不出眼泪!”他没有认出第二个来和他拥抱的人。他想过一会儿他要抽根烟。他一眼就认出了第三个人,那人有时帮着跑点家里的杂事,他的身上满是汗臭味和烟味。因为发现自己嫌弃工人身上的味道而觉得惭愧,所以他紧紧地拥抱了第四个人。然后他像他们那样坐到了椅子上。奥斯曼说:“仓库的工人们选他们当代表来向我们表示哀悼。其他的人待会儿到清真寺去。”工人中年纪最大的一个说:“杰夫代特先生是个好人!他一直很照顾我们!二十年来我没见他做过一件坏事,没有听到过一句关于他的坏话。”奥斯曼说:“我父亲也很喜欢您,喜欢你们所有的人。”一阵长时间的沉默。然后奥斯曼问其中的一个搬运工:“运到安卡拉的箱子都打好包了吗?”工人轻声说,全弄好了。奥斯曼为了表示满意,他点了点头。然后又是一阵静默。工人们非常拘束地又坐了一会儿,然后毕恭毕敬地、像是害怕踩到不该踩的地方、碰到不该碰的东西似的一声不响地退了出去。雷菲克点上了他想抽的烟。奥斯曼喊来艾米乃女士,吩咐她把窗户打开,让房间换换空气。快到中午的时候,有人说运棺材的车来了。棺材先要运到泰什维奇耶清真寺举行葬礼,然后再去落葬。棺材搬上车的时候从周围赶来了很多人,邻居、花匠、认识的年轻人还有街区上的一些朋友都来帮忙了。周围听到了几声哭声,有一两个年轻人过来拥抱了雷菲克。怕尼甘女士无力走到五百米外的清真寺,他们还叫了一辆出租车。外面是晴朗的天空和明媚的阳光。因为过节,过往的有轨电车的车头上都飘扬着一面小国旗,到处是欢乐的气氛。尼甘女士靠在爬满绿藤的花园墙上,奥斯曼搀扶着她。尼甘女士穿了一件黑色的外衣,头上戴着一顶前面有薄纱的黑帽子。尼甘女士有一次和一个喜欢争论传统习俗的亲戚说,葬礼上穿深色衣服并不是基督徒似的做法,而是一种稳重和对死者表示尊重的标志,她说这话时还骄傲地眨巴了一下眼睛。雷菲克现在看不到母亲脸上的表情,因为帽檐上垂下的黑纱把她的脸给遮住了。奥斯曼的脸上却是一副忍耐的表情。他微微抬起头,眼皮耷拉着。大概他是想向那些从开着的窗户、对面的人行道、广场的另一边看着自己的尼相塔什人表示,他在思考关于死亡、永恒和生命的问题。然后,门里传出了一阵微弱的抽泣声,大家明白那是阿伊谢。艾米乃女士挽着她的胳膊,领着她和两个孩子走出了花园。迟到的出租车开到了他们的身边。雷菲克下车以后没有去搀扶尼甘女士。尼甘女士已经脱下帽子,戴上了头巾,奥斯曼搀扶着她。他们慢慢地往清真寺走去。清真寺的天井里站满了人。天井的入口处站着工人们,大概是因为此时无事可做,所以他们显得有些烦躁。他们抽着烟,四处张望着。然后是办公室里的工作人员。会计萨德克站在一棵树下,他挽着妻子的胳膊,他们的孩子们也在那里。萨德克亲吻尼甘女士的手时,他的妻子用崇敬的目光仔细打量了一下老板的夫人。雷菲克在人群中看见了穆希廷。他靠在清真寺的墙上审视着放在那里的花圈。他的身后是杰夫代特先生在哈塞基的亲戚们。他们来的人不多,每个人都在好奇地看着泰什维奇耶清真寺、清真寺里的人群和周围的公寓楼房。楼房的阳台上挂着节日里的国旗,那里站着好些好奇的人们。窗户因为天热和节日也都敞开着。一辆有轨电车经过,乘客透过车窗好奇地看着清真寺里的人群。紧靠清真寺的大门口站着尼甘女士的亲戚们,他们都是些穿西装、戴领带、身着深色服装、庄重的人。尼甘女士走到他们身边时,人一下变得精神起来,她挣脱奥斯曼的搀扶,和人群中的图尔康拥抱在了一起,周围一片寂静。然后叙克鲁帕夏的另外一个女儿叙柯兰也过来了,三姊妹抱成一团。奥斯曼走到了姨妈们的身边。然后塞伊费帕夏拽着身边的仆人也走到了尼甘女士的身旁。尼甘女士大概原本是要亲他的手的,但后来明白今天自己有权可以不这么做。塞伊费帕夏看见雷菲克时,习惯性地把脸阴沉了下来,后来大概是明白应该表示一下友好,所以就笑了笑,但是他的那种笑是有分寸的,没什么不合适的。雷菲克决定稍微离开一下拥挤的人群。他看见了内迪姆先生和他的妹妹居莱尔。雷菲克好奇居莱尔会是什么样的一个女人。天越来越热了,太阳仿佛已经是夏天的太阳了。人们的脸上有汗珠,同时也有忍耐。雷菲克往清真寺走时,看见了弗阿特先生和他的妻子雷拉女士,他们都很悲伤。雷菲克想表达一下自己对他们的感激,因为他知道他们的这种悲伤足以证明他们是多么热爱杰夫代特先生,但是他不知道应该如何表达。他只向他们点了点头说:“我们知道你们是多么爱我们,爱我的父亲。请节哀!”然后他看到了父亲一些生意上的朋友。他们中的几个正在和一个留着络腮胡的老人交谈。大概这个老人也是一个什么帕夏,但是雷菲克没有想起他是谁。雷菲克还看见了在锡尔凯吉认识的几个商人和银行家。他们中的几个看上去有点烦躁,因为他们脸上的表情好像是在说:“我们为什么会在节日的早上看见报上的那个讣告呢!”太阳把清真寺的天井烤得越来越热了。商人们的身后摆放着花圈。雷菲克想起刚才是在这里看见穆希廷的,他开始读花圈上面的挽联:“弗阿特·居万其和他的家人……电气设备……实业银行锡尔凯吉支行……巴扎尔·雷文特股份公司……阿纳维家庭。”然后,穆希廷走过来拥抱了雷菲克,无法知道他有多严肃、多悲伤。他们开始一起转身接着看花圈,好像对方让自己感到不舒服一样。大概穆希廷是想说点什么的,但他什么也没说。后来他说现在送花圈也成了我们的一个习俗,他说这话时既没表示认可,也没表示抱怨。雷菲克也跟着说因为这个新习俗,两年前尼相塔什开了一家花店。然后他们俩谁也不说话了,他们听到人群中发出的嘈杂声,所有的人都在窃窃私语。雷菲克离开了穆希廷往清真寺门口走去,他认为那样做会更合适。他重新回到了帕夏和大使所在的人群,他们都是母亲的亲戚。雷菲克小时候,尼甘女士经常带他去那些人家的宅邸,他们也都很喜欢雷菲克,总是摸他的头,对他微笑。但是他们从来没有“回访”过。现在他们也在对雷菲克微笑,或是用爱的目光注视着他。雷菲克想:“小时候他们觉得我非常可爱,不知道他们现在是怎么看我的?”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看着和姊妹们挽着胳膊的母亲。然后他稍微又往清真寺走了几步,他在一个石柱的上方看见了一个苏丹的印章,那是阿卜杜勒梅吉德的印章。人群中出现了一阵骚动。奥斯曼走到弟弟身边说:“你不来做礼拜吗?”雷菲克想:“礼拜?”他点了点头。他想了想该如何脱鞋,以前每次来清真寺他都会想到这个问题。从前他是跟着家里的佣人,或是过节的时候偶尔和父亲一起来清真寺的。他什么也没想匆忙脱掉了鞋。阴凉、昏暗的清真寺里有一股霉味和地毯的味道。他想:“来之前我是应该斋戒沐浴的!但奥斯曼可能也没有洗。”然后人群慢慢地集中起来,所有的人都把两手交叉着放在肚子上等待着。雷菲克看见奥斯曼站在自己身旁。他的脸上还是那种傲慢的神情,他挺直了脑袋,眼睛盯在主持礼拜的阿訇[1]###教称主持清真寺教务和讲授经典的人为“阿訇”。[1]讲台上的大理石雕饰上,但是因为没有穿鞋,露在裤脚外的袜子让他的那种傲慢显得很滑稽。雷菲克转过身,他看见站在身后的花匠和看门人,尽管他们的脚上也没有鞋子,但是他们的袜子看上去却一点也不奇怪。他想:“他们和这里的环境是协调的。”然后礼拜开始了。雷菲克一边想“父亲去世了”,一边看着前面人的后脑勺,开始重复他们的动作。他想在自己并不相信的情况下做这些跪下、立起的动作并不是一件正确的事。然后他不愿意再去思考,他嘟囔道:“父亲去世了。”他在嘴里重复说了几遍这句话以后礼拜结束了。他们走出清真寺,重新回到了阳光底下。雷菲克随着人群开始往棺材方向聚拢。太阳火辣辣地照在清真寺的天井里,棺材就停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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