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程前面,杰夫代特先生

日期:2019-09-02编辑作者:文学小说

杰米莱姑妈打开门,当看见面前站着的是从学校回来的纳兹勒时,她发出了无以言表的一种幸福的声音。每天晚上她都是这么迎接从学校回来的侄女的。“你回来了,孩子?我怕你会着凉,担心了半天……”纳兹勒说:“我没着凉!”她脱下了大衣和鞋子,从鞋柜里拿出了拖鞋。“上午我去塔克西姆买了棵卷心菜,可把我给冻坏了。差不多该下雪了。”纳兹勒说:“亲爱的,还没那么冷吧。”随后她想:“我就像个男人似的安慰她、哄她。”“上午出去的时候,你不是还想穿那件薄雨衣的吗!”纳兹勒没搭理她。她一边换衣服,一边回忆在学校度过的半天时间。文学院坐落在维兹内基莱尔的泽内普女士的宅邸里。两节课都没干什么正事,一节是谈话课,一节做了翻译练习。上完课,她和几个喜欢摆出一副哥哥模样的男同学一起走到了贝亚泽兹特的水池边,然后在那里上了有轨电车。换好家居服、洗完手,她就去了客厅。杰米莱姑妈也跟到了客厅。喝茶时,杰米莱姑妈继续跟她说白天的事情。她说,谁也没发现小猫跑鞋柜里去了,可怜的小猫在里面被关了好几个小时。她还说今天的一张报纸上有关于纳兹勒爸爸的消息。她还告诉纳兹勒,奥马尔又来信了。在说最后这句话的时候,杰米莱女士的声音和表情都很生动。纳兹勒翻开报纸,看见报上写着:“马尼萨的文化活动……今天马尼萨的百姓之家周围,俨然成了一个文化活动中心。电影院旁边的图书馆今天正式向公众开放,马尼萨议员穆赫塔尔·拉沁出席了图书馆的开馆仪式并剪彩。”姑妈问:“你看到了吗?”“看到了!”“怎么样,你看见了吧?”杰米莱女士仿佛很惊奇似的左右摇摆着头。她大概是想和纳兹勒聊聊报上的这条消息,或许也是想像聊报上的消息那样聊聊奥马尔的来信。纳兹勒说:“等《马尼萨邮报》来了,我们就可以看见照片了。”“那个广场现在肯定更热闹了。很可惜,我已经有好多年没有回去过了!”纳兹勒说:“亲爱的姑妈,你如果想去就去好了。”然后,她用一种很平静的声音问:“信在哪里?”“我放到你房间里了。等等,我去给你拿来……”纳兹勒说:“过一会儿我自己过去看。”但是她没有马上站起来。她不想看信的时候有姑妈在边上。她一边继续翻报纸,一边喝茶。杰米莱姑妈开始说起小猫的调皮来,但这并没有让任何人兴奋起来。愉悦的气氛消失了。仿佛是刚刚发生了一件不愉快的事情,为了忘记不愉快,她们都在等待对方道歉一样。纳兹勒想,姑妈可能也和自己一样在想着信的事。奥马尔从四月初,也就是七个月前一直在给纳兹勒写信。夏天快过去的时候,有一次他在信上说可能秋天的时候可以回一趟伊斯坦布尔,但是后来他又在另一封信上说,整个冬天他们都要在隧道里工作,抽不出一点时间,所以就回不去了。最初的几封信里,他更多的是在用一种嘲讽的语言说自己生活和工作的地方,他遇到的人以及他所看到的东西。夏天,在写到安卡拉的其中一封信上,他谈到了以前曾说过的要成为一个法提赫的想法。有时候他也在信上说到一个德国工程师,他说那个工程师在他们旁边的一个工地上工作,他不时会去拜访一下。另外,他还特意给杰米莱女士写了信,告诉她在他姨父的帮助下,他已经把房子、商店和地皮卖掉并兑换成现金了。纳兹勒喝完茶就回自己的房间了。她从桌子上拿起了信,在床边坐下。信比最近来的几封都要轻,她想里面肯定只有一张薄薄的信纸。纳兹勒害怕自己想到的一些东西。奥马尔在最近的几封信里更多地是在谈他自己。纳兹勒想,也许是因为冬天的这几个月他都只在隧道里工作,周围没有太多的人,也不会遇到什么新鲜的事情,所以他会那么做,但是他谈自己的那种方式有种让纳兹勒担忧的东西。他在信上说,他感到很孤独,和德国工程师的友谊不能让他得到满足。好像他是想说什么心里话,但又怕说出来以后会有什么丑恶或是可怕的事情发生,所以他在为此做着某种准备。纳兹勒因为害怕他的这种准备,所以最后的几封回信都写得很小心。她还劝告他不要开始喝酒。后来她因为写了这个既为自己感到了骄傲,又感到了一些害羞。因为对文学和生活多少有点感悟的她可以想到,一个从欧洲回来的孤独的工程师可能会希望从酒精里得到某种安慰。她用一支笔打开信封,开始读起来:亲爱的纳兹勒:没有收到回信我就写这封信了。现在你可能会对你将要读到的内容感到惊讶。我不想再写了撕掉,撕了再写了。不管怎么样我要把这封信寄出去。我喝了一点葡萄酒,现在心情很好。房间里点着汽灯,暖炉在呼呼地冒着火苗。旁边房间里有人在打呼噜!不说这些了。我要跟你说的是,我想了很久,我决定要和你结婚。怎么样?我认为这会很好!我认为这跟我的那些远大理想并不冲突!给我写回信。不用着急,但也不要拖着不写。在收到你回信之前我不会再给你写信了,我会等待。你可以想像那是一件多么糟糕、多么让人心烦的事情!但是我还是想博得你的同情。这是一封非常糟糕的信。但是,让我怎么办呢,我还是要把它寄出去,因为为了寄这封信我对自己发了一千遍誓,我不知道告诉自己多少次,写了撕掉,撕了再写是件荒唐的事情。不管怎么说,你心里怎么想就怎么写吧,但是请你快点给我回信。别忘了向你姑妈问好,拜托了。奥马尔1936年10月30日纳兹勒又把信看了一遍。看第二遍的时候,她想像了一下奥马尔写信时的样子。然后,她想:“现在我该怎么办?”她觉得自己并没有像想像中的那样感到恐惧。她坐到了床上,把头靠在枕头上对自己说:“看来我是要跟他结婚了!”对这个想法她也没有感到害怕,她有些担心了。她开始研究这事马上可以成的原因。她想:“我明白为什么这事马上就可以成,因为我本来就喜欢他!古尔邦节他来我们家那天我就明白自己喜欢上他了。”但这些都是非常普通的想法,她觉得这些想法和自己不相称。“他聪明,有抱负,友善,英俊……”她开始细数他的优点。当她想到这些时,她开始变得很激动。她为自己感到骄傲,因为有这么多优点的一个人喜欢上了自己。然后,她突然想到:“我爸爸会说什么?”她的爸爸没有对奥马尔发表过任何评论。只是有一次,他从楼下大门底下拿到了奥马尔提到安卡拉的一封信,把信交给女儿时他的脸色有点阴沉。那么我妈妈如果还活着的话会对我说什么呢?她想,母亲会笑着关照自己要仔细考虑这个问题。母亲曾说过自己很幸运,因为不是媒人介绍结的婚。爸爸也从来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会称赞改革带来的好处,还会说他在马尼萨当省长时做的那些事情。她对自己说:“我在想些什么呀?”她把腿挪到了胸前,像一只潮虫那样在床上蜷曲着腿坐着。她嘟囔道:“爱情!”这是一个让人害羞的词,在家里是不能说的,如果有个陌生人不小心说了这个词,大家都会装出没听到的样子。在家里,尽管大家彼此相爱,但都羞于把这个词说出口。这个词会让纳兹勒想起一人在房间里读的那些小说,某些电影里出现的接吻镜头,还有就是所有人都鄙视的那些女人。后来,她又情不自禁地想像了一下婚礼的场面。她想《马尼萨邮报》肯定会发很多有关这场婚礼的消息。她嘟囔道:“他们会怎么评价奥马尔呢?一个在欧洲读过书的年轻工程师……”她对自己的这些想法感到害羞。她又想学校里的那些同学会说些什么……“他们会说他很可爱,是一个英俊的工程师。”她再次认定,学校里的那些同学都是些脑子空空的人。她想:“我也不用再去学校了!我不喜欢那些乏味的课和那里低俗的氛围。那么,我喜欢什么呢?我希望所有的人都幸福,希望所有的人都好,都快乐,都聪明!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我相信他可以给我这样的一个生活。那我赶快给他回信吧,别让他又开始喝酒了!”她从床上下来。她想打开柜门照照镜子。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想这么做,她打开柜门,看见镜子里的自己是健康和快乐的。她想:“多简单啊!”

奥马尔睡醒午觉起来,他看了看表。他想:“我怎么睡了这么久。我要去纳兹勒家,要迟到了!”他走下楼梯。透过窗户,他看见了宅邸的后花园和春天里明媚的阳光。远处是海,他看见一艘货轮正从巴克尔柯伊前面经过。“我要去凯马赫!”他决定在锡瓦斯—埃尔祖鲁姆铁路线上工作,并和一个公司签了开凿凯马赫和埃尔津詹之间的一个隧道的合同。根据合同,他也将对工程作一定的投资。目前他有足够的资金投入这个工程,但考虑到今后的日子会比较紧张,所以他想把和杰米莱姨妈一起出租的房子、在同一个地方的一块地皮还有在室内大市场里的一个商店卖掉。为了这个他需要去杰米莱姨妈家一趟。他的姨父正在客厅里和邻居玩着比齐克牌[1]共64张,由二人或四人玩的一种纸牌,以赢墩数或点数多寡计胜败。[1]。看见奥马尔,他说:“你起来了?”姨妈在织毛线,还不时往窗外张望一下。她也跟着说了一句:“你起来了?”奥马尔说:“我走了,要迟到了。”他打了一个哈欠,想到,“不能沉湎于这种懒散的生活,一定要注意这点!”姨妈问:“你是去杰米莱姨妈家吗?”“是的,我要跟她谈谈那套房子还有地皮的事。”姨妈说:“其实你姨父也可以办那些事的!算了,向她问好。杰米莱的侄女怎么样?她叫什么名字来着?”“纳兹勒!好了,亲爱的姨妈我要迟到了。我晚上回来。”姨妈在他的脸颊上、以前他母亲曾经亲过的地方亲了两下。奥马尔觉得时间不早了,于是急匆匆地走出花园,上了一辆马车。然后他在火车站前面又换乘了一辆出租车。路上因为想到自己将不得不离开伊斯坦布尔,他感到了一丝伤感,但当他把自己的打算一遍遍重复地告诉自己以后,他又觉得轻松了。想到每天和邻居玩比齐克牌的姨父和织毛线的姨妈,他对自己说:“千万不能像他们那样!也不能像雷菲克那样。我也不可能像穆希廷那样有耐心……”出租车过桥时他想到了纳兹勒,想起了一个月前他们说的那些话。他想:“为什么她动不动就脸红?她是一个议员的女儿。一个议员对一个想成为法提赫的人来说会有什么帮助?”他把自己想成了纳兹勒的丈夫和议员的女婿。他幻想自己在安卡拉中了很多标,赚了很多钱。人们对他和他的妻子羡慕不已,还在他背后议论说“那个奥马尔永远也不知道满足”。突然他对自己的这些想法感到害臊,他笑着嘟囔道:“这是多么荒唐和难为情的事!”然后他开始想怎么跟杰米莱姨妈说卖商店和地皮的事。杰米莱姨妈开了门。她高兴地迎接了奥马尔,还责怪他没有常去他们家,杰米莱女士询问了奥马尔的姨妈和姨父的情况,还问他路上有没有着凉,咖啡要喝什么甜度的……杰米莱女士认真地听了奥马尔的回答,然后告诉她家里的佣人请假了,在去厨房煮咖啡之前,她又抱怨了一番佣人。望着杰米莱姨妈的背影,奥马尔自语道:“怎么纳兹勒不在?”喝咖啡时他们又东一句西一句地聊起天来。因为杰米莱姨妈问起,所以奥马尔说了说他姨妈和姨父的健康状况以及他们的日常生活。杰米莱姨妈则对自己的健康状况抱怨了一番。她让他看了自己肿胀的胳膊,告诉他因为关节炎她所忍受的种种痛苦。后来像奥马尔希望的那样他们谁也不说话了。杰米莱姨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奥马尔急忙告诉杰米莱姨妈,他要去凯马赫,在一年里他将需要一大笔钱。他请杰米莱姨妈帮他找到愿意买他们共同出租的那套房子、地皮和商店的买家。杰米莱姨妈说:“怎么可以把所有的东西都这么卖掉呢?”“亲爱的姨妈,不是现在卖。以后可能需要卖。”“卖房、卖地不是一件好事。我去世的父亲总是说,一旦你开始卖房、卖地,以后就会一发不可收拾。”奥马尔说:“我又不是因为没饭吃了才卖的。我是为了投资!”杰米莱姨妈还是不断地说:“不好!不好!”但是后来她答应给奥马尔帮忙。奥马尔想:“我为什么要到这里来?这个女人任何时候都不会帮我。我来这里……不,为什么不能帮忙,她对埃兰柯伊是很熟悉的……”“孩子,凯马赫在哪里?”“在埃尔津詹。”“那里很冷的。”“马上就到夏天了。”杰米莱姨妈说:“你还是别忘了带上一些厚衣服。”随后,她开始讲一个在埃尔祖鲁姆远房亲戚的事。她说那里的人喝茶时大家拿着一大块糖轮流舔着。说完这个,杰米莱姨妈去厨房煮茶了。看见走进客厅的灰色小猫,奥马尔站了起来。他想:“我要离开伊斯坦布尔了!”但他没有像刚才在车上那样感到伤感。他已经从午睡后的迷糊中彻底清醒过来,重又找回了自己的野心以及做一个法提赫的决心。他嘟囔道:“这辈子有很多事情可以做!”小猫用余光瞄着他,慢慢走到一个沙发边上,然后突然纵身一跃跳上了沙发,它嗅了嗅上面的靠垫,然后蜷曲着身子躺了下来。“我还没在伊斯坦布尔待够呢!”他在屋里来回地走起来。“在伦敦的时候伊斯坦布尔从来没有给我留下过什么好印象!”透过窗户,他看见了博斯普鲁斯海峡。“是的,我从来没有满怀爱意地想起过伊斯坦布尔,但是现在我看到这里有友情,有我的亲戚朋友,有熟悉的味道,有一种围绕在我身边的温暖氛围!”这是对的。他从窗前走到了客厅的另外一个角落,在那里他看见了一个书房以及满屋的书籍。“比如说那个女孩,不知道她会看些什么书?”他又看到了小猫。“但是如果我在这里待下来的话,我就会变得麻木、懒散。我需要钱!”这也是对的。他重新走到窗前,“为了挣钱现在我逃离伊斯坦布尔,但是将来我要征服伊斯坦布尔。”他看见于斯屈达尔的上空有两堆白云。“也许我夸大了法提赫的含义。但愿我在欧洲学到的那些东西不是些荒唐的玩意儿。”他又走回到书房那个角落。“不!我有自己的抱负,我不像别人,我是有勇气的!杰米莱女士怎么还没过来?”听到脚步声后他立刻往沙发走去。“她终于把茶拿来了!”他转过身看着门口,却傻傻地愣在了那里。“啊,是纳兹勒!”纳兹勒说:“很抱歉,我没能出来,我在教邻居孩子学英语。”奥马尔感到了自己的傻样,他笑着说:“没关系,没关系。这么说你在教孩子学英语?”纳兹勒说:“你大概一个人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很长时间。”奥马尔对纳兹勒细长的脖子感到很惊讶,他说:“我三天后离开伊斯坦布尔!”“是吗!你去哪儿?”“凯马赫!”纳兹勒坐到小猫躺着的沙发上,随手把小猫抱到了怀里。她说:“也就是说你要去东部?”奥马尔突然说:“我像孟德斯鸠那样从东部给你写信好吗?”他犹豫了一下说:“不,不,那是从伊朗写的信,是吗?不是,也不是那个。是一个伊朗人的信……你读过那本书吗?”纳兹勒说:“读过!”奥马尔说:“你大概读过很多书!”然后,他仿佛想起什么似的说:“我认为应该好好地生活。”说着他站了起来。他觉得自己很傻。纳兹勒说:“是的,但是你是一个男人!”这时,杰米莱姨妈走了进来。她大概是从两个年轻人的谈话里找到了让她感兴趣的东西,她像个影子一样,蹑手蹑脚地走到了角落里的一个沙发上坐了下来,但是奥马尔还是发现了她。他明白她刚才在仔细地听他们说话。他说:“是的,我知道女人们很不容易。在这里,世界对于女人们来说简直就是地狱。他们把你们关在了家里!”他说这些话时没去看杰米莱姨妈。纳兹勒说:“倒也没像你说的那么严重。再说,人是会去冲破限制的!”奥马尔想:“她是多么的聪明,还很有个性……看她说的‘冲破限制’,这不是每个人都能说的话。另外,她还很可爱。”他觉得自己很庸俗。纳兹勒说:“然后,我们这里还在进行改革!……在某些方面我们还是走在前面的!”奥马尔说:“是的!”“但是,你好像鄙视那些改革!”“不,不!千万别这么认为。我只是有自己的雄心壮志……”“你怎么这么跟客人说话!”杰米莱女士责怪了纳兹勒。奥马尔突然说:“我把自己看成一个法提赫。”还是杰米莱女士在接茬,她说:“但是他攻克伊斯坦布尔的时候比你还年轻,他是那么的英俊,不是吗?你也很英俊!”奥马尔担心谈话会变得越来越庸俗。他想:“是的,她既聪明,又可爱!”他不想再继续谈话了,他想把茶喝完,然后立刻离开这里。杰米莱女士说:“你们现在已经是大人了,开始谈论严肃的话题了,但是我知道你们小时候的事情!”她笑了笑,开始讲纳兹勒小时候的一件事。然后,她又准备讲另外一件事,这时纳兹勒生气地说:“亲爱的姑妈,您总跟别人说这些事。”“奥马尔又不是别人。好,好,我去给你们把茶拿来。”杰米莱女士离开后,奥马尔问:“大概她总要管你!”纳兹勒说:“是的!”她用手做了个厌烦的动作。她的这个动作把睡在她怀里的小猫弄醒了,小猫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奥马尔说:“你看见了吧,改革竟然还没有深入到一个议员的家里!”纳兹勒说:“不!我父亲住在安卡拉!”随后是一阵沉默。不一会儿,杰米莱女士端着放着茶杯的托盘,兴高采烈地走了进来。她告诉他们,她做了果酱面包,她还高兴地谈起了自己年轻时候的事情,然后因为没吃她做的果酱面包她又责怪了纳兹勒。杰米莱女士对奥马尔说:“她什么也不吃。我不知道她会变成什么样。她太瘦了,是不是?”“没有。她不瘦,挺好的!”他想自己可能又说了错话。杰米莱姨妈说:“你也吃一点,这里也有你的份!”奥马尔为了不让杰米莱女士生气,他拿起一块面包咬了一口。他在那里感觉自己是一个不知该怎么说话的陌生人,几乎就是一个傻瓜。他想:“这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绑住了我的手脚。事实上整个伊斯坦布尔都有这种东西!那么我为什么还要坐在这里,我该走了!”但是他没站起来。他那么坐着就好像要把这种连自己都不习惯的笨拙更多地表现出来一样。他好像是在等待什么东西,但他并不知道等的是什么,他是为了弄明白那样东西才坐在那里的。有那么一会儿,他想:“我在伊斯坦布尔就剩下三天了,我干吗还在这里傻坐着!我应该去贝伊奥鲁玩玩,让自己稍微快乐一点。”但是他觉得在这里有一种在贝伊奥鲁找不到的东西,所以他仍然坐在那里。他百无聊赖地听着杰米莱女士东一句西一句地讲话。后来他突然嘟囔道:“我要成为一个法提赫!”于是,他站了起来。“我该走了!”杰米莱女士说:“你要走啊。你要走啊!还要去那么远的凯马赫。你什么时候回来?”奥马尔说:“谁知道是什么时候!”他害臊地发现自己又进入了一个举目无亲、单身男人的角色并在等待别人的理解。“向你的姨妈、姨夫问好!”他们已经走到了门口。奥马尔看着纳兹勒,想在她的脸上找到自己想看见的东西,但是他没能找到,或是他认为没能找到。最后他想到了一句玩笑话,他说:“我从伊朗给你写信好吗?”纳兹勒说:“好,好!”她的脸上仿佛在一瞬间出现了奥马尔寻找的东西。杰米莱女士说:“你还要去伊朗吗?”奥马尔说:“不是,我在开玩笑!其实书的名字也不是那个。”仿佛因为到了室外,他觉得很轻松。杰米莱姨妈用安慰他的一种语气说:“你看你要去那么老远的地方。愿你一路顺风!愿安拉保佑你!”奥马尔说:“我会给你们写信的!”下楼时,他觉得自己健康和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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