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浅橙城郭

日期:2019-09-02编辑作者:文学小说

那些日子里,他思考着如何才能研发出一种较大的齿轮机械结构,让时钟只需一个月调整与校准一次,而非一星期一次。研究出了这项齿轮装置之后,他又想设计只需一年调校一次祷告时间的时钟。最后他认为,问题的关键在于能找到足够的动力,以推动这座伟大计时器的嵌齿轮,因为嵌齿轮的数量及重量必须依据调校的时间总计增加。也就在那天,他自清真寺计时室的朋友口中得知,帕夏已从艾尔祖鲁姆回来了。第二天上午霍加前往祝贺。众多访客中,帕夏专门和他聊了聊,对他的发明表示感兴趣,甚至还问到了我。当天晚上,我们一再拆开重装那个时钟,在宇宙模型各处加了一些东西,并用刷子为星球上了色。霍加向我朗诵辛苦写出并背下的演讲稿内容,希望以华丽而又富有诗意的语言去打动听众。到了早上,为了平息紧张情绪,他再次对我背诵这篇关于行星转动逻辑的华丽文章。但这次仿佛念咒语一般,他倒着背诵。把我们的装置放上一辆借来的马车后,他出发前往帕夏的宅邸。看到几个月间堆满屋子的时钟与模型,在一匹马拉着的货车上居然显得如此渺小时,我吃了一惊。当天晚上,他很晚才回来。霍加在官邸庭院卸下这些装置后,帕夏以一种无心玩笑且脾气暴躁老人的冷漠态度,看了看这些奇怪的物品。霍加接着对他背诵了自己熟记的演说。据他说帕夏又想起了我,对霍加说了一句多年后苏丹也说的话:“是他教你这些玩意儿的吗?”这是他刚开始惟一的反应。霍加的回答让帕夏更惊讶:“谁?”他问道,随即明白帕夏指的是我。霍加告诉他,我是个博览群书的笨蛋。当他向我讲述这件事时,并没有想到我,他所有心思仍在想着在帕夏宅邸发生的事。之后,他坚持说这一切都是自己的发明,但帕夏并不相信。帕夏似乎想找个人来怪罪,而他的心却怎么不想怪罪他所非常钟爱的霍加。这就是为什么他们没有谈论星辰,反倒谈起了我。我可以想见,霍加不太喜欢讨论这个话题。就这样他们陷入沉默,而帕夏的注意力随之就被周遭其他的宾客吸引了。晚餐时,当霍加再度尝试谈起天文学及关于他的发明的话题时,帕夏却说,他曾试着想起我的面孔,但想到的却是霍加的面孔。在座的还有其他人,他们开始闲聊人类如何成双成对被创造出来的话题,有关这个话题还提及了一些夸张的例子,像是连亲生母亲都无法分辨的双胞胎;相像的人士看到对方大感惊讶,却着魔似地再也无法分离;或是歹徒盗用无辜人士的名字,过着他们的人生。晚餐结束后访客们渐次离去,帕夏要霍加留步。当霍加再度发表言论时,起先帕夏显得并不那么感兴趣,甚至为自己的好心情再次受到一堆混杂且看起来难以理解的知识破坏而大感不快。但后来,第三次听了霍加背诵的演说,同时看到我们太阳系仪的地球与星辰在眼前呼呼转动几次后,他似乎理解了一点,至少开始专心听霍加说话,显现出了些微好奇心。当时,霍加激动地再次解释说星辰并不是像大家所认为的那样转动,而是像太阳系仪上显示的这么转动的。“很好,”最后帕夏说道:“我明白了,这毕竟也有可能。为什么不呢?”这时,霍加缄默了。我想,当时必定出现了一段漫长的沉默。霍加望着窗外,看向金角湾上的黑暗,自言自语地说着。至于“为什么他停了下来,为什么他不再说点什么?”这一问题,和他一样,我也不知道答案:虽然我怀疑霍加对于未来会去的地方这个问题有想法,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好像因为没有人分享他的梦想而感到不快。后来帕夏对时钟起了兴趣,要他打开钟,解释嵌齿、机械结构与平衡锤的作用。接着,他就像伸手探一个令人害怕的黑暗蛇穴一样,心惊胆颤地把一根手指伸进这个嘎嘎作响的装置,又迅速缩回。就在霍加提及钟楼,颂扬所有人精准地于同一时间进行的那种礼拜的力量时,帕夏突然爆发了。“摆脱他!”他说:“如果你愿意,你可以毒死他;如果你愿意,你也可以给他自由。这样你就会比较自在了。”我肯定是怀着恐惧与期望看了霍加一眼。他说,在“他们”注意到这一事情之前,他不会还我自由。我没有问“他们”必须注意到的是什么事情。或许我害怕会发现其实就连霍加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我有这种预感。后来,他们谈了其他事,帕夏蹙眉而鄙夷地看着面前的仪器。霍加虽然明白自己不再受欢迎,却仍在宫邸一直待到深夜,满怀期望地等待帕夏的兴趣重燃。后来,他让人把仪器装置装上了马车。我心中描绘出了一个景象,漆黑寂静的回家的路上,一间屋子里有人躺在床上辗转难眠:他听到了辘辘车轮声中夹杂着的巨大时钟滴答声而感到大惑不解。霍加一直站到了天破晓。其间我想更换燃尽的蜡烛,却被他制止了。由于知道他希望我说点什么,所以我说了句:“帕夏会了解的。”说这句话的时候,天色仍暗,或许他和我一样明白,我其实并不这么想。但没多久,他大声说,问题的关键是要解开帕夏当时为什么停止谈话这一谜团。为了尽快找出答案,一有机会他就去见了帕夏。这次帕夏很高兴地欢迎了他。他说,他已知道了所发生的一切,或说已了解了霍加的目的。安抚了霍加的感受之后,他建议霍加从事对武器的研究:“一种把世界变成我们敌人牢狱的武器!”这就是他说的话,但他并未指出这种武器是什么样的东西。如果霍加把自己对科学的热情转向这个领域,那么帕夏就会支持他。当然,对于我们期望的捐助,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给了霍加一只装满银币的钱包。我们在家里打开钱包,清点了里面的钱:有十七枚银币——真是一个奇怪的数字!给了这只钱包后,他说会说服年幼的苏丹给霍加一个谒见的机会。他解释说,小苏丹对“这种事”感兴趣。不管是我,还是比较容易陷入狂热的霍加,都没有太认真看待这项承诺,但是一周后却传来了清息。晚间开斋后,帕夏将把我们——对,包括我——引见给苏丹。为了让一个九岁孩童理解所讲的内容,霍加作好了准备,把对帕夏背诵的演说进行了修改并且熟记在心。但不知为何,他的心思仍在帕夏身上,而不是在苏丹身上,他仍在琢磨帕夏那时为何突然陷入了沉默。他说,总有一天他会找出其中的秘密。帕夏想制造的那种武器会是一种什么样的东西呢?我没有什么可以说的,霍加现在是独立工作。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直待到午夜,而我则失神地坐在窗边,甚至不去想何时能够回家,而是像个蠢孩子一样作着白日梦:在桌边工作、可以随时自由前往任何地方的人不是霍加,而是我!傍晚时分,我们把仪器装上了马车,出发前往皇宫。我已经开始喜欢走在伊斯坦布尔的街道上,感觉自己像是隐形人,在他们之间、在高大洋梧桐、栗树与紫荆林间移动的幽灵。在其他人的帮助下,我们把仪器架设在了他们指定的第二进庭院之中。苏丹是有着红润脸颊的可爱孩子,身材与其小小的年龄相仿。他操作着仪器,把它们当作自己的玩具。现在我怎么也想不清楚,我是否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希望成为他的伙伴与朋友;还是在过了许久的另一个时刻,当十五年后我们再度相遇之时?但是,马上觉得自己必须好好待他。苏丹身边的人群在一旁好奇地等待着,这时,霍加有点紧张。最后,他终于可以开始了。他在报告中加入了许多新的东西,谈论星辰时就好像它们是具有智慧的生物,把它们比喻成懂得算术和几何学的神秘迷人生物,根据其知识作旋转。看见小苏丹开始受感染并不时抬头惊奇地看看天空,霍加变得更加热切。瞧,模型这里代表悬挂在透明旋转天体的星球;那里是金星,它这样转动;悬挂在那里的大球是月亮,也就是说,它遵循的轨道是不同的。当霍加转动星辰,附在模型上的铃铛发出悦耳的叮当声,小苏丹吓了一跳而后退了一步。接着,他又鼓起勇气,像是靠近一个魔盒一样接近这部铃铃作响的机器,努力地想要去了解它。现在,当我重新整理记忆,试图为自己编写一个过去时,发现这个快乐的景象,完全就像是我在孩童时期听到的神话,也完全像是画家在那些童话故事中绘制的图画。只是缺少一些像蛋糕一样的红顶房和那些翻过来就会下雪的玻璃球。之后,这孩子开始问霍加问题,而霍加则为这些问题找出答案。这些星星是如何这样停留在空中的?它们挂在透明的天体上!这些天体是什么做的?是一种透明的东西做成的!它们不会相撞吗?不会,它们各有自己的区域,就像模型这样各自分层!有这么多星星,为什么没有这么多球体?因为它们非常遥远!多远?非常、非常远!其他星星转动时,铃铛也会响吗?不会,这些铃铛是我们加上去的,是为了让人明白星星转的是整圈!打雷和这个有关吗?没有!那它和什么有关?雨!明天会下雨吗?从天空的状况来看应该不会!对于苏丹生病的狮子,天空说了些什么?它会痊愈,但必须有耐心,等等,等等。在谈论生病的狮子的时候,霍加仍像谈论星辰时那样,继续看着天空。回家后,他轻描淡写地谈到了这一细节。他说,重要的不是要小苏丹辨别科学与谬论的差异,而是要他“注意到”一些事。他又用了同样的字眼,仿佛我已经明白了他所指的“要注意到”的事情是什么。而其实我正在想,自己是否应该改当穆斯林。离开皇宫时,他们给了我们一个钱包,里面装着五枚金币。霍加说,苏丹已领悟到了星辰的运作是有逻辑的。哦,我的苏丹!后来,很久以后的后来,我真的认识了他!我惊讶地看着我们的窗外出现同样的月亮,我想当个孩子!霍加忍不住又回到了同样的话题:狮子的问题不重要,那个孩子喜爱动物,仅此而已。第二天,他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开始工作:几天后,他再次将时钟与星球仪装上了马车,在格子窗后的好奇眼神注视下,这次他到小学去了。傍晚回来时,他显得有点沮丧,但还不到沉默的地步:“我以为那些孩子会像苏丹那样能够听明白,但我错了。”他说。他们只是吓了一跳。当霍加上完课,开始问问题时,一个孩子回答天空的另一边是地狱,然后哭了起来。接下来一星期,他都用来提振自己对君王智慧的信心。他一再和我重温我们在第二进庭院发生的每一件事,寻求我声援他的判断:这个孩子很聪明,是的;他已经知道如何思考了,是的;他已有足够的毅力承受宫廷人士施予的压力,是的!因此,早在苏丹因为我们而开始做梦以前,我们便已因他而开始做梦了。霍加同时也在制作那个时钟;我相信,他也有点在思考武器的事。获召晋见帕夏时,他是这么对帕夏说的。但我感觉到,他已经放弃了对帕夏的希望。“他变得和其他人一样了,”他说:“他已不再希望了解自己不明白的事情了。”一周后,苏丹再度宣见霍加,他又去了皇宫。苏丹兴高采烈地接见了霍加。“我的狮子病好了,”他说:“就像你说的那样。”随后,在苏丹侍从的伴随下,他们走到中庭。苏丹指着池里的鱼,问他有什么看法。“它们是红的。”对我讲述这件事时,霍加说他是这么回答的。“我想不出还能说什么。”接着,他注意到这些鱼有个行进模式。那情景就好像它们其实正彼此讨论这个模式,并努力让它尽善尽美。霍加说,他发现这些鱼很聪明。听到霍加的话,一名站在后宫太监旁的侏儒笑了出来,受到苏丹斥责。苏丹身边跟着一群后宫太监,负责不断提醒这位君王其母后的训诫。为了惩罚这名红发侏儒,苏丹上轿时,没把他带在身边。他们坐着轿子前往赛马场的狮舍。苏丹一一向霍加展示了用铁链锁在一座古老教堂的柱子上的狮子、豹子和美洲豹。众人停在霍加预测会痊愈的狮子前面。苏丹对它说话,为霍加介绍这头狮子。然后,他们走到躺在角落的另一头狮子旁边。这头狮子怀着小狮,不像其他狮子有肮脏的气味。苏丹闪耀着眼睛问道:“这头狮子会生多少头小狮子?有几头公的,几头母的?”心烦意乱的霍加做了一件事,他告诉苏丹,自己拥有天文学知识,却不是星相家。他后来对讲述的时候说:“我做错了。”“但你比皇室星相家侯赛因大人知道得还多!”这个孩子说道。霍加担心左近的人听到,传入侯赛因耳中,所以没有回答。不耐烦的苏丹又追问道:难道霍加一无所知吗,难道他看星辰是白看的吗?为了回应苏丹的疑问,霍加只好提出原本打算过些时日才作的说明:他答道,自己从星辰学到了许多东西,并且根据所学,作出了很多有用的结论。苏丹瞪大眼睛聆听,而霍加觉得君王的沉默是件好事,便说有兴建星辰观测台的必要。就像九十年前,苏丹祖父阿梅特一世的祖父穆拉特三世让塔基亚丁大人建造的那种观测台。这座观测台后来因年久失修而荒废了。或者是,比这种观测台更先进的东西:科学院。这个学院不只可以让学者观测星辰,还能协助他们观察整个世界,观察所有的河流、海洋、云、山、花草,当然,还有动物。让这些学者会聚一堂讨论观察心得,促进知识的发展,提高我们的智慧。苏丹有如听着令人愉悦的神话,聆听霍加谈论这项我也是首度听闻的计划。坐着马车返回宫殿时,他再度问道:“你说那头狮子的产子状况会是如何呢?”霍加已思考过这个问题,于是回答说:“生下的小狮子中公狮与母狮的比例会是均衡的。”在家时,他对我说这种说法很安全。“那个笨小孩将完全在我的掌握之中。”他说:“我比皇室星相家侯赛因大人更有本事!”听到他用这样的字眼形容苏丹,让我大吃一惊;不知为何,我甚至有点生气。那段时间,我让自己忙于家务事以排解心烦。后来,他开始使用这个词汇,仿佛它是一把神奇的万能钥匙,可以开启每一把锁:因为“笨”,他们看到了头顶上方的星辰却不去思考;因为“笨”,对于要学习的事物,他们会先问有什么用;因为“笨”,他们感兴趣的不是细节,而是大概;因为“笨”,他们都一个样,诸如此类。虽然几年前还在自己的国家时,我也喜欢这样批评人,但我没对霍加说什么。事实上,当时他整个心思都放在那些“笨蛋”身上,而不是我的身上。他说,我的“笨”是另外一种类型。那段日子里,我曾欠考虑地告诉了他一个自己做过的梦:他以我的身份去了我的祖国,和我的未婚妻结了婚,婚礼上没人发现他不是我。而我则穿着土耳其人的服装,在角落里观看庆祝活动,遇到母亲及未婚妻时,尽管我流着泪,但两人却没有认出我,都转过身离我而去了。最后泪水终于让我从这个梦中惊醒了。那段日子里,他两度前往帕夏的宅邸。帕夏大概并不乐于见到霍加在远离他监视的情况下与苏丹建立关系。他曾询问霍加,探问我,调查我,但直到很久之后,帕夏被逐出伊斯坦布尔,霍加才告诉了我这件事。他担心如果我知道,可能会在遭人下毒的恐惧中度日。但是,我感觉,相较于对霍加,帕夏对我更加感兴趣。霍加与我的相似,困扰帕夏比困扰我更甚,这让我感到骄傲。当时,这种相似仿佛是霍加永远不想知道的秘密,而且他的存在给了我一种奇怪的勇气:有时我认为,纯粹是因为这种相像,所以只要霍加还活着,我就会远离危险。或许这就是当霍加说帕夏也是笨蛋之一时,我会反驳他的原因,他对此感到恼怒。我感觉到他既不愿意放弃我,同时又在我面前感到惭愧,这使得我产生了一种不常有的厚颜无耻:我不断问及帕夏的事,询问他对我们两人的看法,这让霍加大怒,而我相信连他自己也不明白愤怒的原因。接着,他一再说:他们也会很快除掉帕夏,禁卫军很快就会采取某种行动,他感觉到皇宫里正在酝酿着某种事情。因此,如果要接受帕夏的建议,从事武器研发,他就不该为可能昙花一现的大臣制作,而是应该为了苏丹。有一阵子,我觉得他的心思只放在模糊的武器设想上。我告诉自己,他在干着,却并没有什么进展。因为如果有进展,我确信他会与我分享,哪怕是借此来令我相形见绌。他会告诉我他的设计,听听我的看法。每隔两、三周,我们会去阿克萨拉依的妓院听音乐并和女人厮混。一天晚上,在我们从那里回家的路上,霍加说他打算工作到天亮,然后问我有关女人的事——这是我们从未谈及过的话题——接着又突然说:“我在想……”然而这时,我们进了家门,他随即把自己关在房里,没有说在想些什么。他留下我与书本独处,但我现在连翻都不想翻这些书,只是想着他的事:想着不管他有什么样的计划或想法,我确信都不会有进展;想着他把自己关在房里,坐在还没有完全适应的桌子旁,瞪着眼前空白的纸页,一事无成地坐上数小时,既羞愧又气愤……。子夜过后好一会儿,他从房里出来,像是一个无法解决一些小问题、需要协助的困窘学生。他腼腆地把我叫到他的桌子旁边。“帮帮我,”他突然说道:“让我们一起思考,我自己没法有任何进展。”我沉默了一会儿,以为这件事和女人有关。看到我茫然的样子,他严肃地说:“我在想那些笨蛋。他们为什么这么蠢?”接着,仿佛知道我会怎么回答,他又说:“好吧,就算他们不笨,但他们的脑袋里少了点东西。”我没问“他们”是谁。“他们的脑袋里难道没有储存这种知识的地方吗?”他说,一边环顾四周,像在找寻什么字眼。“他们的头脑里应该有个小隔间,就像这个柜子的抽屉,一个可以放置各种东西的地方,但看来他们并没有这样的空间。你明白吗?”我想让自己相信自己懂得了一二,但却不是很成功。我们保持沉默,面对面坐了很长一段时间。“到底谁能够明白一个人为何会是这样或是那样呢?”他终于说道。“嗨,如果你是真正的医生,可以来教我就好了。”他继续说着:“教我有关我们的身体,以及身体与头脑的内部。”他似乎有点难为情。我认为,为了避免吓坏我,他试图以一种佯装的幽默气氛宣示说,他不打算放弃,会一直坚持到最后。这不只因为他对可能发生的事感到好奇,也由于没有其他事可做。我什么都不懂,但想到他要从我身上学习这一切,就觉得很开心。后来,他经常重复那时说的话,仿佛我们两人都了解那些话的意思。但尽管装作很有决心,他却仍有那种爱做白日梦的学生问问题时的态度。每当他说会坚持到最后,我就觉得自己目睹了一个不幸的恋人,他哀戚且愤怒地抱怨,这一切怎么会发生在自己身上。那段日子里,他非常频繁地说着那句话。得知禁卫军正在策划叛乱时,他会这样说;告诉我初级学校的学生对天使的兴趣大过星辰后,也会这么说;以及,又花了一大笔钱购买了一份手稿,却连一半都没看完,便愤怒地扔到一旁之后;离开现在只是出于习惯而来往的清真寺计时室友人之后;洗完不够热的澡,身体着凉之后;喜爱的书籍散放在花纹床罩上,伸展四肢躺在床上之后;听到清真寺庭院中做着净礼的人们愚蠢的对话之后;得知舰队败给威尼斯人之后;耐心听完前来拜访的邻居说,他已经年纪不小,应该结婚之后,他都会复述这句话:他会坚持到最后。现在,我不禁好奇:凡是看完我所写的这些东西,或者耐心观察我加以想像并能够叙述出来的一切的人当中,有哪个会说,霍加并没有遵守他的诺言?

接近夏季尾声的一天,我们听到了皇室星相家侯赛因大人的尸体被发现漂浮在伊斯廷耶岸边的消息。帕夏终于得到了他的处决令:这位星相家不老老实实地呆在他的藏身之处,却到处传送信件说,星相显示沙迪克帕夏很快就会死亡,因而泄漏了自己的藏身处。当他企图逃往安纳多鲁时,死刑执行者追上他的船,淹死了他。一听说这名死者的财产已被没收,霍加便急忙赶去把他那些纸、本和书籍弄到手;为此把所有的积蓄都用来买通贿赂。一天晚上,他带回一只装满数千张书页的大箱子。而在只用了一星期时间读了这些文字后,他生气地说,自己可以做得更好。我协助他努力实践自己说过的话。他决定为苏丹撰写两篇文章,名为《野兽的古怪行为》及《神造万物的奇迹》。我对他描述了过去在恩波里我家的宽敞庭园中及草地上看到的骏马、驴子、兔子和蜥蜴。当霍加指出我的想像力实在不怎么样时,我想起我们睡莲池里有着触须的法国瞻星鱼、带着西西里口音的蓝鹦鹉,以及交配前会面对面坐着互相清理毛皮的松鼠。我们为探讨蚂蚁行为的一个章节,付出了许多时间及精力,这是苏丹为之着迷的主题,但他却没有多少机会了解,因为皇宫第一进庭院总是不断有人在打扫。撰写蚂蚁那井然有序且具逻辑的生活方式时,霍加幻想着我们或许可以教育小苏丹。他觉得本土的黑蚂蚁不足以达到这项目的,便系统地描写了美洲的红蚂蚁。这让他产生了一个想法,他要撰写一本寓教于乐的书,主题是关于一群住在名为“美国”这个国度的懒惰原住民。这是一个为蛇所苦的地方,从未改变过生活方式。我认为他不敢依他所说的内容完成这本书,因为他曾详细对我描述书中亦会提及如下情节:一位喜欢动物和狩猎的年幼国王因为不注重科学,最后被西班牙异端钉上了火刑柱。我们雇用了一位细密画家,希望他为有翼水牛、六脚公牛及双头蛇赋予栩栩如生的面貌,但我们两人都不满意他的画作。“或许真实的东西以前是这样子的,”霍加说:“但是现在,任何东西都是三维的。你不明白吗?真实的东西是有影子的;就连最普通的蚂蚁,也把影子像双胞胎般耐心勤奋地携带在身后。”苏丹并未派人来找霍加,所以霍加决定请帕夏替他呈交这两份文章,但他后来对此感到后悔。帕夏训了他一顿,说星相学是谬论;皇室星相家侯赛因大人便是自不量力搞起了政治阴谋;他怀疑霍加现在是不是盯着这个职缺;他相信所谓的科学,但那指的是武器,而不是星星;以及就事实来看,皇室星相家明显是个不祥的职位,所有担任这项职务的人迟早会遭人谋害,或是更可怕地,因为遭灭口而消失得无影无踪,因此他不希望自己仰赖其科学知识且挚爱的霍加来接替这个职务;而且无论如何,新任皇室星相家都会是瑟特克先生,其愚蠢及单纯足以胜任此一职位;他并且听说霍加得到了前任星相家的书籍,希望他不要掺和这件事。霍加回答说,他本身只关心科学,不关心其它事,然后把希望呈交给苏丹的文章留给了帕夏。那天晚上在家时,他说自己真的只在乎科学,但为了让它付诸实践,会做出一切必要的举动。而首先,他诅咒了帕夏。接下来那个月,我们试着猜测小苏丹对于我们想像出来的形形色色的动物会有什么反应,同时霍加还在想着皇宫里为何还不派人来传召。终于,我们被宣召去参加狩猎。我们前往卡尔特哈内河岸旁的米拉贺宫。他站在苏丹身边,我则从远处观看,这里的人很多。侍卫队长作好了一切准备:他们把兔子和狐狸放了出来,随后就放出了灵提猎犬。我们在一旁观看: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一只甩开了同伴的兔子身上。它跳进了河里,发狂似地游上了对岸。侍卫们请求往那里也放出猎犬时,即使站在远处的我们,都可以听见苏丹制止了他们:“放了那只兔子。”但是,对岸有一只野狗,那只兔子再度跳进了水里,但野狗追上前去逮住了它。侍卫们急忙拥上前去从狗嘴里救下这只兔子,把它带到了苏丹面前。小苏丹立刻仔细看了看这只动物,很高兴地发现它没受什么重伤,下令把这只兔子带到山顶放生。接着,我看到包括霍加及那位红发侏儒在内的一群人,聚集到了苏丹身旁。那天晚上,霍加向我讲述了事情的经过:苏丹问该怎么来看这件事。大家都说完之后,轮到霍加,他说,这件事意指会有敌人从苏丹最意想不到的地方现身,但他将毫发无损地躲过这一劫。当包括新任皇室星相家瑟特克先生在内的人群七嘴八舌地批评这一解析,指责其中居然提及苏丹的敌人和死亡的危险,甚至将君王与兔子相提并论时,苏丹要他们全部住嘴,并表示会把霍加的话放在心上。后来,他们观看了一只被一群猎鹰攻击的黑鹰惨烈地叫着为生存而搏斗,还看了一只狐狸可怜地被凶狠的猎犬撕成碎片,这期间苏丹说,他的狮子生下了两头小狮,一头是公的,一头是母的,如霍加预言的那样比例均衡。此外,苏丹还说他很喜欢霍加写的动物寓言集,问到了关于栖息在尼罗河附近草原的蓝翼公牛及粉红猫。霍加陶醉在了胜利与恐惧交织的奇怪心情之中。从这天起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我们才听闻了宫中发生的事情:苏丹的祖母柯珊苏丹与禁卫队首领们密谋杀害苏丹及其母亲,打算让苏莱曼亲王取而代之,但计谋没有成功。柯珊苏丹被绞死了,死前被绞得口鼻都流血了。霍加从清真寺计时室那些笨蛋的闲聊中,获悉了事情的经过。他继续在学校教书,除此就不去别的地方了。秋天时,他一度想再次研究其宇宙志理论,却失去了信念:这需要观测所,而且就像这里的笨蛋们不在乎星辰一样,星辰也不在乎他们。冬天来临,天空阴沉了起来,一天我们得知帕夏也被革了职。原本他也要被判绞刑,但皇太后不同意,于是改为放逐到艾尔辛疆,财产充公。除了他的死讯,我们没再听到过他的其它任何消息。霍加说,他现在不怕任何人,也不亏欠谁了。我不知道他这么说的时候,对于自己从我身上学没学到些东西这件事,到底是怎么考虑的。他宣称,他再也不怕那个小孩或是他的母亲了。他一副孤注一掷的样子。但是,我们却还在家里如羔羊般静静地坐在书堆中,谈着美洲红蚂蚁,构思着关于这个主题的新论文。就像过去许多年,以及未来很多年一样,我们在家里度过了那个冬天,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在那些寒冷的夜晚,北风吹进烟囱与门缝,我们常常坐在楼下一直谈到天明。他已不再轻视我,或该说是懒得费心再装作如此。我想,不管是皇宫方面,还是宫廷圈人士都没有人找他出去,这才使他产生了这种亲近感。有时,我觉得就像我一样,他也察觉到了我们之间不可思议的相似。我担心现在看着我时,他其实是在看自己:他在想什么?我们已完成了另一篇以动物为主题的长篇论文,但自从帕夏被放逐,这篇论文一直就放在桌子上。霍加说,他还没准备好能够容忍皇宫周遭人士的反覆无常。这些日子我无所事事,闲得无聊,偶尔会翻翻这篇论文,看着我画的蓝紫色蚱蜢和飞鱼,好奇地想着苏丹看到这篇文章会有些什么想法。直到春天来临,霍加才被宣见。那孩子看到他很高兴。根据霍加的说法,苏丹的每一个动作与每一句话都明显透露出一直想念着他,却迫于宫里白痴们的阻挠而没能召见。苏丹谈及祖母的谋反,说霍加早就预见到了这项威胁,而且预料他会平安度过。那个晚上,听到宫中传来意图谋杀他的人的叫声时,他一点都不害怕,因为他记得那只凶猛的猎犬并未伤害嘴里的兔子。称赞完之后,他下令授予霍加一块合适土地的收入。还没来得及谈起下一个预言,霍加就不得不告退了;有人告诉他,可望在夏末得到这项赐予。在等待着这项赐予的同时,霍加基于这笔土地的收入,拟定了计划,准备在院子里盖一间小观测所。他计算了需要挖掘的地基大小,以及所需仪器的价钱,但这次很快就失去了兴致。就是这个时候,他在旧书摊找到了一份缮写得十分糟糕的手稿,上面记录了塔基亚丁的观察结果。他花了两个月时间核查这些观察的准确度,最后气恼地放弃了。因为他无法确定哪个错误是来源于粗劣的仪器,哪一个又是塔基亚丁本身的错误,或是何者来自抄写员的粗心大意。使他更为气恼的是,这本书的前任主人之一在六十度的三角柱之间,潦草写下了诗作。这本书的前主人利用字母的数值及其他方法,对未来世界提出了低俗的观察结果:生下四名女孩之后,最后他会得到一个男孩;将爆发一场区分无罪者与罪孽深重者的瘟疫;而他的邻居巴哈丁先生会死亡。虽然刚开始,这些预言让霍加觉得好笑,但后来他愈来愈感到沮丧。现在,他用一种奇怪与可怕的信念,一再谈论我们头脑的内在:仿佛他谈论的是我们可以打开盖子来观看其内部的皮箱,或是屋里的柜子。苏丹承诺的赠予并未在夏末到来,冬季脚步快要接近时,也还不见踪影。第二年春天,霍加被告知一项新的契约登记正在准备中,他必须再等待。这段时间,虽然不是非常频繁,他偶尔也还被邀请到宫中,对一些现象提供解释。例如,对于破裂的一面镜子、打在雅瑟岛附近空旷海面上的一道绿色闪电、在置放处无缘无故裂成碎片的装满冰咸樱桃汁的血红色水晶瓶应该怎么解释,以及回答苏丹对我们撰写的最后那篇论文中的动物所提出的问题。回家后,他常常会说,苏丹已进入了青春期;这是男人一生中最容易受影响的阶段,他会掌控住这男孩。抱着这个目的,他重新着手写一本全新的书。他已从我这里了解了阿兹特克的衰败与寇蒂兹的回忆录,并且脑袋中早就有了因不关心科学而被钉上火刑柱的悲惨孩子国王的故事。他经常谈论那些恶棍,他们凭恃大炮与战争机械、骗人故事及武器,趁好人们睡着时,突然袭击,迫使对方顺从他们的秩序。但是,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未向我透露独自埋首苦写的东西。我感觉到,他起先期盼着我表现出兴趣,但在那段强烈思乡的日子里,我突然陷入了不寻常的忧郁,对他的憎恶也越来越强。我压抑住了自己的好奇心,假装蔑视他以具创造力的思考能力从那些廉价购得而装订破损的陈旧书籍以及我所教授的内容中推衍出的结论。就这样,他先是对自己,接着是对他所尝试撰写的东西慢慢地失去了信心,而我则带着报复性的快感,冷眼旁观。这段时间他经常上楼到充作私人书房的小房间,坐在那张我打造的桌子前面思考。但是,我可以感觉到甚至可以说我就知道他写不出来。我知道,没有听到我对他想法的意见之前,他没有勇气去写。让他对自己失去信心的真正原因,不是因为缺少我那些被他佯装蔑视的卑微看法。他真正想要的是,知道“他们”怎么想,就是那些像我这样的人,以及曾教导我相关科学知识,并把那些装满学识的隔间和抽屉放进我脑袋里的“其他人”。如果置身与他相同的情况下,他们会怎么想?这才是他真正迫切想问,却又问不出口的问题。为了等他咽下自尊,找到勇气来问我这件事,我不知等了多久!但是,他没问。他很快就放弃了这本书,我不知道他是否已经写完。接着,他又重新展开了关于“笨蛋”的老话题。他不再认为值得实践的基础科学就是可以分析这些笨蛋为何会如此愚昧的东西,也不再想去了解为什么他们的头脑内部就是这个样子!我相信这些沉重的想法源于绝望,因为他期盼来自皇宫支持的征兆迟迟未能出现。时间徒然流逝,苏丹的青春期毕竟没有太大的帮助。但到了夏天,柯普鲁吕帕夏还没有成为大宰相之前,霍加终于得到了他的赐予,而且还是他自己可以挑选的地方:他被授予的收入来自盖布泽附近两座磨坊,以及距离城镇一小时路程的两座村庄。我们在收割季节前往盖布泽,凑巧租下了我们以前住过、现在刚好空置的旧房子。但是霍加已经忘记了我们在这里度过的那几个月,忘记了那些他厌恶地看着我从木匠那里搬回家的那张桌子的那些日子。他的记忆力似乎随着这栋屋子一起陈旧变丑了:事实上,他有着一种急躁的情绪,无法再关注过去的任何事。他去村子里视察了几次,了解了前几年这些地方的收入。另外,他受到的影响,宣称自己找到了一种较简单且迅速易懂的方式来记录账册。而关于塔尔浑珠·阿赫梅特帕夏,他则是与清真寺计时室友人闲聊时听来的。虽然连他自己也不相信这项改革的创新与实用性,但他还不满足于此:因为在他坐在老屋后的庭院里看着天空虚度的那些夜晚里,重新燃起了对天文学的热情。有一阵我也鼓励他,以为他会把自己的理论再往前推进一步。然而,他的心思不在观察,也不在运用心智:他从村里和盖布泽把自己所认识的最聪明的年轻人叫到家中,表示将教导他们最高等的科学。他派我为他们回伊斯坦布尔取来了太阳系仪,安置在后院,并修了修上面的铃铛,为它上了油。一天晚上,他以一种我不知道从何萌生的热情与活力,毫无遗漏与错误,激情地重复多年来先后向帕夏及苏丹讲解的天体理论。但是,隔天早上我们在门阶上发现了一个羊心,上面写着咒语,仍留有余温且血淋淋。这就足以让他对那些未问一词便在午夜离开的年轻人,以及天文学放弃了所有希望。然而,他没有过分地看重这次挫折:要了解地球及星星转动的人当然不是他们,他们现在也没有必要了解这些事;应该了解的人,是即将度过青春期的那位,而且或许我们不在的这段时间里,他还找过我们,而我们为了收割季节后可以从这里拿到那么三五个库鲁士,却错过了机会。我们安顿好了一切,雇用了那些伶俐年轻人中看起来最聪明的一位当管家,然后返回了伊斯坦布尔。接下来三年是我们过得最糟的日子。每一天、每一个月皆与之前没有两样,每一季都重复着我们曾度过的令人厌烦、焦躁的季节:就好像我们痛苦且绝望地看着同样的事再度发生,白费力气地等待着我们无以名之的挫折。他偶尔仍被召唤入宫,宫里指望他提供不涉及敏感问题的解析;每周四下午,仍然和清真寺计时室科学领域的友人聚会;每天上午仍去看看学生,偶尔还给些处罚,只是不像以前那么有规律了;仍然拒绝那些偶尔来提亲的人士,只是不像以前那么坚决;仍然强迫自己听着自己说过不再喜欢的音乐,以便与女人厮混;有时仍然像是对他所谓的笨蛋感到厌烦得要死;仍然会把自己关在房里,躺在铺好的床上,气恼地翻翻堆在四周的手稿和书籍,然后好几个小时盯着天花板,等待着。令他感到更加不痛快的是,他从清真寺计时室友人那里得知了柯普鲁吕帕夏的胜利。当他告诉我舰队击溃了威尼斯人,或是收复了波兹加岛和利姆尼,制伏了叛党阿巴札·哈桑帕夏等消息时,都会加上一句说,这不过是他们最后一次短暂的成功,是跛子最后的挣扎,他很快就会陷入愚笨与无能为力的泥沼:他像是在等待某种灾难,以改变这些不断重复、令我们更加精疲力竭的单调日子。更糟的是,由于不再有耐心和信心专注在他执拗称为“科学”的事物上,使他难以转移对这些日子的注意力:他无法对一个新想法保持超过一星期的热情,很快就会想起那些笨蛋而忘了一切。难道迄今为止在他们身上花费的心思还不够吗?值得为他们费脑子吗?值得这么生气吗?而且或许,因为他才刚学会让自己不要成为他们,所以无法鼓起仔细研究科学的力量与欲望。但不管怎么说,他都已开始相信自己和他们不是一类人。第一个刺激直接来源于他内心的烦躁,这对于我来说则标志着光明的未来。由于至今仍无法专注在任何课题上,那些日子里他完全就像是一个不会自己玩耍的自私愚笨的孩子,在屋里从一个房间游走到另一个房间,不断地上楼又下楼,茫然地看着窗外。木造房屋的地板在这种无止境、令人发疯的来回游荡之中,发出抗议的呻吟与吱嘎声。当他经过我身旁时,我知道他希望我说出一些笑话、新奇的想法或鼓励的言语。尽管我很胆怯,但我对他的怒气和憎恨却丝毫没有减弱,因此没有说出他所期待的话语。即使他放弃自尊,谦卑地用一些亲切字眼迎合我的倔强,我也不说出他渴望听到的话语。当我听到他从宫中得到的好消息,或是他的一些新的想法————如果他能按照这些想法坚持下去其结果便值得一提————我不是假装没听见,就是找出他话中最乏味的一面,浇熄他的热情。我喜欢看着他在自己心灵的空洞状态和绝望中兀自挣扎的样子。但后来,即使是在这种非常空虚的情况下,他也还找到了打发时间的新想法。或许是因为终于能够独处,也或许是因为他那无法专注于任何事情的心思没能逃出这种急躁情绪。这个时候,我给了他一个答覆,因为我想鼓励他,他想到的事情也引起了我的兴趣;我想,或许这个时候,他会在乎我。一天晚上,霍加吱嘎吱嘎逛进了我的房间,仿佛在问日常生活中最重要的问题般说:“为什么我是现在这样的我?”我想鼓励他,因而就给了他答复。我告诉他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会是现在这样的他,还说“他们”经常问到这个问题,一天比一天问得多。当我这么说的时候,并无任何东西可以支持这样的说法,内心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只是想如他所愿回答问题,或许因为我本能地意识到他会喜欢这个游戏。他很惊讶,满是好奇地看着我,希望我接着说下去。看见我保持沉默,他忍受不了了,要我重复刚才的话:也就是说他们在问这个问题?看到我面露赞同的微笑,他马上变得非常生气:不是因为“他们”问了这个问题,他才这么问,而是在不知道他们问这个问题的情况下问的,他完全不在乎他们做了什么。然后,他以一种奇怪的声调说:“好像有一个声音一直在我耳中吟唱。”这个神秘的声音让他想起了他已故的父亲,父亲死前也曾听到像这样的声音,但曲调不同。“我听到的都是同样的付歌叠句。”他说,然后突然有点困窘地补充:“我就是现在这样的我,我就是现在这样的我,唉!”我几乎大笑出声,但抑制了这样的冲动。如果这是无伤大雅的笑话,他应该也会发笑;但他没有笑,却也知道自己的模样几近可笑。而我所要做的,就是表现出自己既知道他的可笑模样,也知道付歌叠句的含意,因为这次我希望他继续说下去。我说,应该认真看待这个付歌叠句;当然,在他耳中唱歌的人一定就是他自己。他应该是从我的话中感受到了一些嘲弄的意味,因而生气起来:他也知道我这一点;他想要知道的是,为什么那个声音一直在不停地重复这句话!那是因为他的忧郁,当然我没有说出来,但说真的,我就是这么想的:我不仅由本身的经验得知,也从兄弟姐妹们的经历中知道,自私自利的孩子们身上所看到的忧郁要么产出丰硕的成果,要么带来荒谬的东西。我说,他应该思索的不是这个付歌叠句的来由,而是它的意义。或许当时我也想到,他可能因为这种空虚而发疯;我可以借由观察他,逃离自身因绝望和怯懦而带来的忧郁。或许,这次我还会真正地崇拜起他来。如果他办到这一点,我们两人的人生可能都会出现某种真实的东西。“那么,我该怎么办?”他终于无助地问道。我告诉他,他应该思考自己之所以是现在这样的他的原因,还有,我不是因为放肆给他建议才这么说;我没法帮助他,这是他必须自己解决的事。“那么,我该怎么办?要我照着镜子看吗?”他讽刺地说,但看起来还是一样地苦恼。我没说什么,给他时间思考。“要我照着镜子看吗?”他又说了一遍。我突然觉得很生气,感觉霍加永远无法独立完成任何事。我突然想要当面告诉他:没有我,他根本不会思考。但是我不敢。我以一种冷淡的态度对他说,想做就做,去照镜子。不,我不是没有勇气,而是没有气力。他生气了,怒气冲冲地快步摔门而去,离开时大喊:你是笨蛋。三天后,当我提起这个话题时,发现他仍想谈论“他们”,这让我开心地想要继续这个游戏。因为,无论如何,那时候只要他的心思在这件事上,就会给我希望。我说,“他们”真的会照镜子,而且事实上比这里的人更常照。不只在国王、王子和贵族的宫殿,平民百姓家中墙上也挂满了特意加框的镜子。除了这个原因,也因为“他们”经常反省自己,认为“他们”在这方面已有所进展。“在哪方面?”他以一种令我惊讶的渴望与天真问道。我以为他相信了我说的每一句话,但最后他却笑了:“那就是说,他们从早到晚都在照镜子啰!”这是他第一次嘲弄我留在祖国的东西。我愤怒地找寻一些可以伤害他的话。出其不意地,我不假思索地说出了自己并不相信的话:人只有自己才能探索自己是谁,但霍加却没有做这种事的勇气。看到他的脸如我所愿因痛苦而扭曲,我高兴了起来。但是,这份快感让我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不是因为他威胁要毒死我,而是几天后,他要求我展现我所说的那种他所缺乏的勇气。刚开始,我试着让他把这件事当作玩笑:和照镜子的事一样,人可以自己发现自己是谁也是玩笑话,是我想要激怒他才说的话。但他似乎不相信我:他威胁说,如果我不证明自己的勇气,他就要减少我的食物,甚至要把我关在房里。我必须找出我是谁,并且写下来。他要看看这什事是怎么做的,要看看我有多少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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